第69章
杨珍妮瞟了他一眼,“别了,我怕被人打,更怕做噩梦。”
两个人又走了百来米,这边的房子和院落的模样明显好了些,一处水泥色的小院子出现在眼前。
“喏,不赖吧,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家。老太太要不是要去侄女家养老还舍不得往外搬呢,东西还没收拾,不过只要你看中了,包在我身上。”
说着大超就拉着杨珍妮往小院里走,院子里面不大,三间方方正正的水泥房子,看样子是一间厨房和两间卧室,院子里种着一棵沙枣树和稀稀拉拉的一点青菜。
“黄阿姨?我是大超啊,来看看你!”
男人边说边拉开了中间那屋的门帘,一个短发老人背对着两人,从反光的电视机上看得出老人正在打盹,桌子上还有一碗剩了些的饭菜,看样子应该是别人做好送来的。
杨珍妮顺着电视往上望去,一张手绘的新人合影立在电视柜上面的顶上,看样子像是出自市集上徐老太的手笔。
只是那一望,杨珍妮就再也没能移开眼睛。
第六十三章 「野墓园」
她们在世间的日子,仿佛注定要在不同的、被称之为「家」的地方流转。
短短的一生,终究要去哪里呢?
“姓名?”
“班超。”
”年龄?”
“36岁。”
“职业?”
“做生意的,不是,警官,做生意难道犯法啊?”
眼前的男子留着寸头,方圆脸,门牙微微向外突着,整个看上去心不在焉的样子。
看着他这幅样子,张浩云也没了耐心,“你做什么生意?死人的生意还是杀人的生意!”
男子听闻瞬间变了脸色,大呼冤枉起来,“警官!你可不要吓我,我……我那也是做好事!”
“好事?那你就来好好说说你干的好事!”
男人的记忆闪回到几年前,那时沙石村还是那个一分为二的荒凉村寨,而他因为屡次迟到旷工被单位开除,在家里不是打台球就是刷手机。
不过按他自己的话说,自己那是在洞察商机,毕竟打工是没有出头之日的,做生意才有翻身的机会。
最后父母实在看不下去,好几次背着他给女儿打电话哭诉。也许迫于无奈,姐姐打来电话开了口,让弟弟来投奔自己,一起先学着做旅店的生意。
可是刚刚离婚的外地女人,哪有多余的钱再支付弟弟吃喝玩乐的开销?
班超喜欢喝酒打牌,没几日就和山上山下的闲散青年打成了一片,不过让他内心不平衡的是,同样是一事无成,那些男的家里却几乎都有老婆孩子热炕头。
几番询问之下,他们才在酒足饭饱后对他透了底,“老婆嘛,买一个就是了,有时候家里人比自己还要上心呢!毕竟他们也不想绝了后嘛。”
班超听后一惊,就算再浑他还是晓得拐卖人口是犯法的。
不过那以后,他打量山上那些村里妇人的目光就变了,像是看货品,虽然自己得不到,但是不妨碍他在背地里评头论足。
“姐,我跟你说,马志家的老三娶得老婆一点也不漂亮,都一样的价钱,真是亏了……”
“大超,你别跟山上的马家人走得太近。听姐的话,那山上家家户户都是沾亲带故的,不讲理起来,你一个外人肯定要吃亏!”
男人对姐姐的话嗤之以鼻,他觉得姐姐小小年纪就和人私定终身,害得父母谈彩礼的时候很被动,连带着家里至今也没能给自己起一栋房子。
现在可好,还离了婚。
既没有得了彩礼的好处,也没沾上什么光。班超一想起来,就觉得不顺气,他放下碗筷,仰头吹了瓶啤酒便头也不回的出门去了。
在村里闲逛了一阵,他隐约看到一伙人影下山,便凑了过去。
“哎?马文?马强?你这么晚下山干什么去?”
对面的几个男人不吭声,隔了领头的半晌才说,“干票大的,你敢不敢?不敢就别挡道,敢的话,以后大家就是兄弟。”
大超本就喝了点酒,此时心里正憋屈,连忙应了声。
黑暗中,一伙人向山下的一片荒地走去。
眼看着越走地越荒,风一吹班超酒也醒了大半,心里直打起鼓来,他裹紧了衣服,小声问了句,“哥几个,咱这是要去哪啊?”
马家的男人轻笑了一声,“马上到了,到了你就知道了。”
果然没过多久,几人就站定在一处朝着班超扔了个家伙儿,他本能地顺手一接,赫然发现竟然是一个农用镐头。
再抬眼向四周望去,这哪里是什么野外荒地,分明是一处由大大小小土包汇聚而成的野墓园。
“马哥,你们这是……”
“怎么,怕了?”为首的男人语气突然没了先前的客套,紧接着说,“大超,我们哥几个平时带你不薄,这沙石村里山上马家和山下陈家的事情,你也是知道的,现在就当帮兄弟们一个忙了,不会亏着你。”
班超看着自己周围那一圈沾亲带故的男人,不由地想起姐姐的话,可眼下后悔已是来不及,只得握着镐头按照他们指挥的位置,一下一下刨起地来。
没几下功夫一个小小的骨灰盒便出现在眼前。
在月光下,亮黑色的骨灰盒子反着些许微光,班超早已是一身冷汗,颤巍巍地将盒子拿出递给为首的男人,接着便丢了镐头,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恍惚间,他看见骨灰盒前面有一张小小的相片,一个十几岁的女娃正笑吟吟地看着自己。
如果没记错,那就是姐姐宾馆旁边米线店老板的女儿,据说是上下学路上出了车祸,上个月刚走的。
“所以,那是你第一次参与犯罪?半夜去掘一个姑娘的坟!”
张浩云的声音很冷,他直勾勾地盯着眼前的男人,极力克制着内心的情绪。
“警官,那是个死人,再说了,我那也是被迫的啊!”班超满脸委屈,似乎他才是受害者。
“然后呢?骨灰去哪里了?老实交代!”
“好好好,要我说,这事儿,那姑娘的家人也有责任……”
在班超的回忆里,他把骨灰盒交给了为首的男人,对方塞了大几百块钱直说是辛苦费。
原来是山上马文家排行老四的弟弟几日前病死在了医院,怎么说也不能让自己弟弟孤孤单单的走,恰好看着地上起了新的土包便决定做了这事。
毕竟马家陈家本来就不对付,交给外乡人最合适不过。再者说,这半夜挖坟也多多少少沾点晦气。
那晚回家后,班超就发起烧了。
一半是心虚一半是着凉,休养了好几天才好,看到隔壁米粉的老板也下意识地绕着道走。
可是日子长了,那本就不多的良心早就消磨殆尽,回味起来的只有那些换回的粉红色票子,还有马家人的连连道谢。
时至今日,米粉店的老板都没有发现异样。
不仅是因为他家媳妇的肚子又鼓了起来,还因为在沙石村一直有个不成文的“传统”,那就是未出嫁的女子死了是不能葬在村子里的。
所以,才有了那片没有姓名的野墓园。
好像那些女孩在世间的短短一生注定了要被人遗忘和抛弃,连自己的家人也不例外。
第六十四章 「重逢」一
过往像是隔着纸窗的光影,看见影子的时候总是忍不住靠前。
当纸窗被捅破时,那些被忽略的记忆如突然灌进窗里的寒风,让人无处躲藏。
只得在屋子里面对着不曾看见的故事一次又一次打颤。
杨珍妮一个人坐在小区的凉亭里。
初春的乌城依然透着入骨的凉意,亭子的四根柱脚还有些没化干净的积雪,黑灰色的堆成一团。
台阶上不知何时附上了一层看不见的薄冰,只有走上来的时候鞋底下不时发出碎裂的声音才让人真实地感觉到脚下的分量。
亭子里没有人,好像只有烈日当空的时候,人们才会记起这处有些年头的庭院。
杨珍妮擦了擦椅子坐了下去,抬眼望去,亭子顶部的彩色画已经掉得七零八落,像是马赛克一样,模糊又遥远。
她的脑海里不时闪回着小时候三个女孩在亭子里数狗尾巴草、聊心事、拌嘴又和好的童年。
还有十几岁时,不在一个学校,偶尔遇见也会在亭子里说几句再走。
什么时候起亭子变得如此陈旧,什么时候起她们走向了完全不同的命运?
杨珍妮无法形容在沙石村山上那家人的客厅里看到那幅画的感觉,隔着纸张她看见了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方圆脸,头发不到肩膀,打了利落的层次。英气的眉眼下是细挺的鼻子,薄薄的嘴唇总是微微抿着,仿佛有着一股不曾吐露的心事。
她从未想过再见到这张脸会是在一张泛黄的纸上,她们的「重逢」竟会是这种方式。
可是真的不知道?一路走来一切又仿佛早有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