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老头掀起草帽看了他们一眼,慢悠悠地递来两支船桨,“押金五块。”
  “五块?!”林志风愣住,连忙翻遍所有口袋,最后从鞋垫底下抠出三张汗湿的票子。郑美玲咬着嘴唇,从裙兜里掏出两块钱凑上。她手指刚碰到他掌心,像是碰了什么烫的,猛地缩了回去。
  木船在水面上轻轻晃着,郑美玲踩着船帮,一步一探,裙摆扫过潮湿的船板。
  林志风刚迈出脚,船身就猛一歪。
  “啊!”郑美玲尖叫着抓住他胳膊,“林志风!你不是说你会游泳?”
  “会、会啊!”林志风结巴着,胡乱抓船桨,“就是……没在船上游过。”
  郑美玲气得跺了下脚,船又晃了晃。林志风一慌,差点把桨扔水里,岸边老头儿都摘了草帽,乐呵呵地看热闹。
  “真想让你掉下去算了。”郑美玲一把夺过桨,“我奶奶家在黑龙江边上,这点水怕啥?”
  她常年和面的手有劲,划了几下,船稳稳当当滑了出去。小河里的鱼影,一晃一晃的。 柳枝垂下来,碎阳点点洒在她脸上,也一晃一晃的。
  林志风看呆了,连脸上的水珠都忘了擦。
  “等将来……”他耳根通红,声音低得像藏在风里,“等有了娃,咱仨一块儿来划。”
  船桨顿了下,湖水推着它往前缓缓飘。郑美玲没抬头,只盯着晃动的水面。嘴角忍不住翘起来,又赶紧咬住。
  “想得美。”她手一抬,一桨水花泼过去,“先想办法把下个月工资领全了吧!”
  林志风抹着脸笑,没还手。身后的水面漾开,船身轻飘飘地,向柳影深处滑去。
  柳枝拂过郑美玲的发梢,她抬手拨开,腕上的那串碧玉手链在阳光下一晃,泛着层温润翠光。
  那是上个月林志风在站前百货偷偷买的,花了半个月工资。也正是那天,一口气花了这笔,才让他连租船的五块押金都得郑美玲掏两块。
  “这料子透亮得很!”售货员那会儿夸,“小伙子眼光不错。”
  林志风红着脸把小盒子往衣兜里一塞,低声咕哝:“我媳妇儿要知道了,非拽我来退不可。我就说是啤酒瓶底磨的,自己车的珠子……”
  眼下,那手链在她腕上晃了一下,她回头一瞪他:“发什么呆?船都快撞岸了!”
  林志风赶紧伸手去拉桨,手一滑,桨“咕咚”一声落水。
  “林志风!”她瞪眼,声音拔高了半调。
  “我捞,我这就捞!”他边应声边趴到船边,手臂伸得老长,衬衫袖子湿了一片。
  郑美玲抬手挡太阳,余光瞥见那串链子,喃喃道:“这……酒瓶底子,还挺透亮的。”
  话音刚落,她就听见身后一声“扑通”。
  郑美玲走在前头,裙摆湿漉漉地甩着,在石板路上拖出水印。她抿着嘴,步子急,发梢还在滴水,一滴一滴落到肩头,又顺着脖子滑进领口。
  林志风浑身湿漉地跟在后头,衬衫贴在身上像刚扒下来的虾皮,手里还攥着那根刚捞上来的船桨。
  “美玲,你别急眼啊……”他上气不接下气地拦住她,“我真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郑美玲猛地站住,“先是差点划翻船,又把桨掉水里,最后你自己咕咚跳下去,还不是我捞你起来的!连押金也没退回来!”她伸手去撸手链,“这破玩意儿拿回去!咱俩散了!”
  “哎别!”林志风一个箭步冲上来,抓住她手腕,“半个月工资呢!”
  话一出口,他愣了,赶紧补上一句:“我是说,我磨那酒瓶底子磨了半个月。”
  郑美玲的手顿在半空。
  风从树梢下吹过来,枝叶轻轻晃,光一点点漏下来,洒在她腕上的那串珠子上,一颗一颗闪着绿光。
  他们谁也没再说话,就这么杵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半个月工资!”郑美玲甩了甩手腕,手链在冬日的阳光里晃了一下,绿得还是当年那股子生气。只是她的手腕没当年细了,皮肤也松了。
  “那时候我就寻思,光知道胡花钱,这人八成靠不住,得趁早黄了才是。” 她瞥了眼腕上的珠子,又看了眼身旁笑呵呵的林志风,“结果……”
  雪球挎住她,“妈,你往好处想,这说明我爸舍得给你花钱呗?”
  “花我身上了吗?”郑美玲“啧”了一声,“全花刀背上了——光看着亮,不顶事。”
  这时三人已经走到湖边。
  他们脚步一顿。
  湖面亮晃晃的,一眼望过去,全是溜冰的身影。冰刀划在冰上“嚓嚓”作响,混着人笑声,在风里传得老远。
  林志风往前探了探身子,眯眼瞧见那块早已褪了色的木牌:
  游船项目永久关闭(2014年冬)
  郑美玲歪头瞥他眼,“我在深圳待久了,倒是忘了北方的湖冬天是要结冰的……你呢?”
  林志风摘了帽子,抓了抓后脑勺,像小孩挨了训似的,“那……咱都来了,不如改溜冰?”
  “靠点谱行不行?”郑美玲把雪球往前推,“你让孕妇下冰?她肚子里揣的不是鸡蛋是个娃!”
  林志风嘟囔着:“说得跟揣颗炸弹似的……小心点不就得了……”
  雪球望着冰面上来回穿梭的人群,轻声嘀咕:“我还真一次冰都没溜过。”
  这句话像颗小石子,扑通一下掉进了他们中间那片静水里。
  郑美玲张着嘴,本想数落,话堵在嗓子眼没出来。她侧过头,看见女儿盯着那些嬉笑打闹的小孩,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神往。
  “租。”她话音一落,已经转身朝冰车租赁的小屋走去,“老林,掏钱。”
  林志风愣了两秒,忙不迭追过去,边走边掏口袋,笑得像个临时中头奖的二傻子。
  十分钟后,冰面上出现了个稀罕景儿——五十出头的林志风,脚底下踩着双冰刀鞋,猫着腰在前头拉冰车,活像条栓了套的老雪橇狗,“吭哧吭哧”地往前蹿。
  冰车上,郑美玲坐得板板正正,一手死死攥着扶手,另一手护着雪球的肚子,嘴上还不闲着,“左边!左边有坑——慢点点儿!林志风你个老东西,是想摔死我们娘仨啊?”
  林志风回头一瞅,只见冰车上那俩笑得前仰后合。郑美玲难得这样开怀,眼角的细纹像被熨平了;林雪球更乐得不行,笑得手拍着冰车的木扶手,“咚咚”直响。
  老林心里那股得意劲儿腾地冒上来,忽然来了兴头,脚下一使劲,把冰车拖着在冰面上划了个大弯儿。
  “看招!”
  “哎哟——”
  冰车在冰面上划出道漂亮的弧线,还没等母女俩反应过来——
  “砰!”
  林雪球被甩出去,屁股先着地,正好落在一旁一户人家的溜冰路线上。那边的小姑娘扎着两个羊角辫,眼见一位“天降大姨”,吓得一屁股坐了下去。
  空气一下子静了。
  风一过,倒是旁边那家孩子他妈先笑出了声,“哎妈呀,这冰上还掉人呢!”
  郑美玲和林志风定在原地,像两尊冰雕。老林还维持着弓着腰拉冰车的姿势,声音都变了调,“雪、雪球……”
  郑美玲先缓过神,慌忙冲上去,“闺女,咋样?撞哪儿了?”她手忙脚乱地摸她肚子,脸色白得跟雪地一个色。
  雪球愣了半晌, 忽然笑出声来,“爸,你那啥‘神龙摆尾’,是广场舞大妈教你的啊?”
  旁边那家吓坏了的爸爸一边扶自家姑娘,一边小心问:“哎,这、这要不要叫个救护车啥的?”
  “不用不用!”雪球摆摆手,借着郑美玲的手慢慢站起来,“我没事……就是……”她眉头一皱,“等会儿……我屁股好像粘冰上了……”
  郑美玲闻言脸又黑下来,回头冲林志风就是一眼刀,“林志风!今晚你给我睡院子!”
  老林讪笑凑过来,刚要伸手扶闺女,就让郑美玲拍开,“滚一边去,别动我姑娘!”说完她蹲下身,手忙脚乱地给雪球拍裤腿,抖冰碴。
  雪球揉着屁股,咧着嘴笑,“妈,其实挺好玩的。”
  郑美玲手一顿,随即抬眼又瞪林志风,“听见没?闺女说好玩!”
  老林连连点头哈腰,“是是是,下回我注意点,慢着来……”
  “还玩儿?”郑美玲的嗓门又拔高了截。
  等到三人终于玩得尽兴,暮色已经染透了半边天。
  夕阳把他们仨的影子拉得老长,林志风走在前头,影子在石板路上晃晃悠悠,像只刚从羊圈里放出来的老山羊。
  “正好顺路,看个电影咋样!”他一转身,倒着走路,差点把路边卖红薯的小炉子踢翻,“我查了,七点半那场是喜剧!”
  郑美玲一把拽住他后脖领,瞪着眼数落他:“着啥急?清单上那一大摊子事,非得一天干完?”
  林志风缩了缩脖子,却扯着嗓门辩解:“我哪急了……这不今天气氛到这儿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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