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冯怀鹤似乎早有预料会如此,竟然拉开桌下的匣子,拿出整洁的婚书备份,重新摆在祝清面前。
  他只沉沉盯着她,“你方才说得没错,这件事我也有参与。我猜到了张隐想做什么,主动卖出这座院子给他,主动收下他送进来的大哥二哥。
  “你不是还没看见他们吗?你还想看见他们吗?”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你做这一切不就是为了见他们,让他们平安?”
  祝清狂躁地抓抓头发,“你每次都是这个招数,真的很烦你懂吗?”
  “我知道我很烦,”何止如此,冯怀鹤还知道,他不会被喜欢,被爱,所以他也不求祝清的喜欢或者爱,他只要抓住自己所拥有的这点儿唯一。
  “与我成亲后,我定不会烦你。”
  祝清不说话,对上他坚定的眼神,两人无声对峙许久,到底祝清败下阵来。
  她不耐烦地提起笔,却怎么也写不下自己的名字。
  这对她来说,跟在现代领证没有什么区别。心理上,她还无法接受自己就这么突然结婚了。
  冯怀鹤见此,直接握住她的手,趁她还没反应过来,迅速写下她的名字。
  因为着急又激动,写得歪歪扭扭,丝毫看不出第一谋士的风范。
  祝清看见这一幕,心死了。
  成定局了,哪怕她与冯怀鹤不拜堂,他们也是官府登记在册的夫妻了。
  祝清的脸色沉了下来。
  冯怀鹤不敢说话,但心花怒放,将婚书仔仔细细收拾起来,眼里都是笑意,牵起祝清就走。
  祝清不耐烦想甩开他,“我要见大哥二哥。”
  “这就带你去见。”
  院外停了一辆马车,包福戴着遮阳斗笠靠在车外打盹儿。听见声音,他清醒过来,让开路,等两人上去,才驾车回城。
  祝清还以为冯怀鹤要带自己去什么荒野山村之类的地方去见大哥二哥,毕竟电视剧里关押人质的地方都是如此。
  但祝清没想到,她被带回了洗花堂。
  她更没想到,洗花堂内宾朋满座,唢呐喜乐,丝竹弦乐之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祝清立在马车前室眺望,路面铺了一条长而厚实的红绒毯直入洗花堂,踩上去松松软软的,像云一样。
  而道路两旁,严肃笔直地站着两排士兵,队伍长得一眼望不到头。
  街道上种植的榆杨树梢头,挂满喜红绸带,风一吹,霞云一般翻滚成浪,与此刻天边的晚霞融为一体,磅礴震撼得摄人心魂。
  祝清愣住了。
  她没想过自己有一日会稀里糊涂的成亲,更没想过会有如此壮美的婚礼。
  宅门外甚至站了两排侍女,手里提着花篮,一把把抓起花瓣撒入空中。
  祝清被冯怀鹤牵着走近了,接到一片落在她掌心的花瓣,才认出是粉白色的杏花。
  “我不要你生贵子,我要你幸运。”
  冯怀鹤的声音仿若又回荡在耳畔,祝清心底泛起涟漪,很难说清,被人放在心中的感觉是否就是如此。
  她没有感受过,父母只在乎她的弟弟,朋友只在乎她能带来的利益,在那个社会她没有爱人,没有人在乎她。
  祝清鼻酸,竟有想落泪的冲动,抬眼看冯怀鹤,他身着喜服立在身侧,绯红霞光打在他身上,他侧眸过来,温和地冲她笑。
  “娘子。”冯怀鹤忽然用极低的声音喊她。
  顿时天地间的风声都感觉不到了,祝清险些被眼前这一幕迷惑。
  可很快她被理智拉回,有人喊她,祝清循声望,见到陈桑果在人群里跳起来冲她挥手。
  陈桑果牵着满满,与大哥二哥三哥还有聂贞都站在一起。
  祝清惊奇,冯怀鹤花了多大功夫,竟然让他们都在这儿等着。
  她笑容大大的挤过人群朝祝清走来,距离近了,祝清听见她头上的铃铛叮叮咚咚。
  冯怀鹤看着这个不知是同父异母还是同父同母的胞妹,心里不起波澜。
  陈桑果的眼睛滴溜溜在两人身上转了转,惊叹地喊出一声:“你们好般配啊!”
  冯怀鹤心里顿起波澜,微笑出声,突然觉得这个胞妹其实也挺好。
  第57章
  旁人不知祝清与冯怀鹤的三两事, 他们看在眼中,都只觉得是郎才女貌的一对。
  便连李存勖也来了,他与祝正扬坐在洗花堂的高处, 祝清被拉着与冯怀鹤拜堂。
  拜高堂时,便是拜他与祝正扬。
  事到这里,祝清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能将洗花堂布置得如此喜庆, 还召来了如此多的宾客, 甚至无人怀疑她与张隐的婚事为何变成了与冯怀鹤的。
  这一二三件事做下来, 每一件都完美衔接不漏破绽,只能证明冯怀鹤这段时间就在晋阳城。
  他说不定就躲在暗处,默默观赏自己和张隐像小丑一般的举动。
  祝清意识到此事, 心里的气几乎冲到天灵盖,可喜堂上人人欢喜笑闹, 冯怀鹤牵住她手的力气很大, 像是某种无声的警告。
  祝清只能强行忍耐心中怒气,就这么不情不愿地与冯怀鹤拜堂,然后送入所谓的洞房。
  洗花堂的洞房,与她早晨离开时有些不同。
  她今早出去时洗花堂布置简单,只有几个喜红灯笼, 眼下却多了喜烛, 红台, 以及喜红的床帐喜榻。
  不用说也知道都是冯怀鹤的手笔。
  祝清坐在榻边,听着洗花堂外宾客笑闹的声音, 看着天边彩红的晚霞慢慢坠下山头,天幕全然黑暗下来,起初还热闹纷杂的声音渐渐弱了, 散了,直到院子静下去,门外响起熟悉的脚步声。
  冯怀鹤推门进来,他许是喝了喜酒的缘故,往日俊朗白面此时泛出一些红晕,双眼也显出几分迷醉。
  “卿卿,”他关好门,迈步走向祝清,往她身边一坐就要伸手去抱人。
  祝清猛一起身躲开他,立在旁边垂眼冷冷凝他。
  冯怀鹤迷醉的眼神瞬时变得清明,仰头与祝清对视,“怎么?”
  祝清冷声说:“都是你计划好的吧。虽然算计我大哥二哥的主谋是张隐,但你知道以后你并没有出手阻拦,而是顺水推舟利用了这件事,不仅除掉张隐这个心头大患,还算好了让我跟你成亲。是不是?”
  冯怀鹤默了默。
  他猜到祝清会有知道的这一天,但没想到会这么快。
  “是。”冯怀鹤没有再做无用的辩解,坦然道:“但你能如何?婚书写了,天地拜了,今日来了这么多宾客,晋阳城人人都知道你是我冯怀鹤的妻。
  “对,还有张隐如果没死的话,他也该知道了,你是我的。”
  祝清忍不住提高音量说:“你之前说过会护好我家人,我才不情不愿但妥协在你身边,可这件事你没有护着他们,反而还顺水推舟利用?”
  冯怀鹤自知理亏,微微垂头选择沉默。
  祝清有一种无力感,混杂着悲哀感升入胸口,“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没谁能靠得住,只有我自己。从一开始我就告诉你我要自己走出去,挣一些实质的东西握在手里,你不愿放我出去,现在我很被动,我不确定以后还会不会有这种事发生,总之我不喜欢这种感觉。”
  冯怀鹤听出她语声里的悲戚,搭在膝头的双手猛一收紧,急声道:不会了,再不会了。”
  张隐已败,婚书已定,他之后唯一要做的就是扶祝清完成她上辈子的理想,再无他念。
  说完见祝清没有反应,连忙站起想要去拉她,她像被刺激到似的后退一大步,虽然什么也没说,可看向他的眼神尖锐带刺,已然胜过千万句伤人之语。
  冯怀鹤僵在原地不敢再往前,惶惶不知该怎么办。
  洗花堂的窗户敞开着,夜风混杂春日花香一阵阵送进屋来,祝清侧目望出去,还见那梅花树梢红绸飞舞。
  她想起什么,问:“在长安时你说的许愿树,可还作数?”
  “永远都作数。”
  祝清若有所思地嗯一声,冯怀鹤试探着向她靠近,祝清这次没有往后躲,冯怀鹤来到她面前,伸手就将人抱在怀里。
  他极致的拥抱不给任何一丝余地,将祝清完全圈禁在自己怀里,很想跟祝清说些话,哪怕是道歉也好,可感觉到她僵在怀中的身躯,冯怀鹤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
  牢房。
  张隐胸口的箭伤未经处理,开始变得灼热火辣辣的痛。
  他脸色发白地躺在潮湿发臭的草堆上,虚弱得无法动弹,听见廊道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跟着牢房门锁‘咔哒’一声被打开,他看见一双熟悉的长靴晃进眼帘。
  张隐努力翻眼,聚焦视线,才看清楚蹲在他面前的张承业。
  看见他,就像是看见了希望,张隐拼尽全力地伸手,拽住张承业的衣袍,“干叔,帮帮我,帮帮我……”
  “唉。”
  张承业长长叹息一声,看着这个干侄子,若非与他爹有些交情,两人都是一个姓门,他本不会引荐张隐来晋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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