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真把自己当爹了不成,什么都要管着别人,什么决定都给别人做好,简直是个……
顾扬怒火中烧,又是一拳砸在镜子上。
镜面没有任何裂痕,只是微微地荡漾起一层波浪。
顾扬半分办法也无,泄气地垂下透,掏出他随身的储物袋,想看看有什么东西能帮他出去。
储物袋里几乎全是些破破烂烂的零碎旧物,锅碗瓢盆,锅铲子,木勺子,还有不少他以前遗忘在里面的器物,如今都想不起来何时放进去的。
顾扬翻找半天,都没寻到能帮他的东西。
他力竭地躺在虚空镜面之上,几乎绝望。
忽地——一点温润的光落入眼眸。
那是谢离殊的玉佩。
顾扬拿起来那枚玉佩,皱起眉。
这貌似是他从前在九重天时,有人放在他窗台的那枚。
他一直都忘记与谢离殊言说此事,可于眼下也没什么作用,于是顾扬便随手一丢,玉佩“叮当”一声落在虚无的镜中。
他刚想伸手捡回来,忽然,眼前画面骤然逆转。
玉佩融入窥天镜中——
无数模模糊糊的片段,自玉佩中涌出。
窥天镜,可窥过往尘封之事。
顾扬愣住,看着那些走马灯般的场景。
所以……这是玉佩所承载的从前的故事?
他摇了摇头,望过去,那些死去的昨日,皆一一呈现出来。
他看见夜色之下,一道茕茕孑立的身影孤寂站在原地。
那是荀妄!
是五年前,那场青丘之战!
彼时,正是他们被困的第一重杀阵的那一日。
荀妄那时早已被种下鬼丝缠,他眸色发红,一直受着姬怀玉的操纵,如傀儡立在原地。
青丘遍地狼藉,血色淋漓,生死一线的惨烈景象比比皆是,荀妄却自始自终都未出手,如同提线木偶静静看着这一切。
画面又开始流淌,古月宫里,姬怀玉一身红衣,面上戴着金鬼面具,手心里把玩着那枚玉佩,人影晃动,那日顾扬见到的魔尊正斜坐在他右侧。魔尊斜斜倚靠着,慵懒道:“我说啊,他毕竟也是你曾经的徒弟,何至于此?”
姬怀玉冷笑一声:“那尊贵的魔尊大人,何时才能为我寻个新的躯壳?”
“这木偶拼凑的身躯我是用够了,只有他的师弟,身有易魂之躯,不会与我的魂魄排斥。”
他昔日那双柔和的眸,如今只剩下淬毒的怨恨,如深渊之中丑恶的厉鬼。
“那你何必用此手段?”
“谢离殊的心性我可太了解了,他对那人有意,那我就让他被人憎恨,想必……他痛不欲生的模样应是格外好看。”
魔尊状若不经意地把玩着指尖一颗看起来像眼珠子的东西。
“这玉佩做得倒是逼真,仿的是青龙遗玉吧?你倒是了解。”
“呵……”姬怀玉不置可否,冷哼一声:“今日就将此物给荀妄,先用第一重阵剥去他的五识,如此方能与我更好地融合。”
他顿了顿:“说起来……你连荀妄这等人物,都能种下鬼丝缠,倒有些本事。”
“呵,荀妄?此人本不过是个半吊子,常年游历在外,只需以入梦之术侵蚀,他也不过如此。”
“入梦之术?”
“……”
顾扬并未听见之后的话语,接下来的话都已模糊不清。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像是心被封冻,浑身的血液凝固。
真相如潮水将他重重包裹,将他溺死其中。
这玉佩……是假的?!!
谢离殊从未想过让他去送死?
画面缓缓流淌,又变成如同提线木偶的荀妄沉默接过那枚玉佩,缓缓低头。
“是。”
“务必引他破一重阵,剥离五识。”
姬怀玉玉白的指尖落下,那枚假玉佩落入荀妄的掌心,顾扬死死看着这一切,血液彻底冷然。
后来,荀妄将玉佩给了他,迷惑他去破阵。
再后来……丢掉五识,丢掉魂魄,误会深种,死别五年。
原来如此。
原是这样!
顾扬跌坐在原地,近乎迷惘地看着眼前这一切真相。
无声的,眼角已经晕湿了眼泪。
那此时的谢离殊呢?
他做错了什么?或者说,谢离殊与他一样,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有意护着的师弟突然惨死阵前,连灰烬都不剩。
那时的谢离殊是真想将他活着带出青丘,他从未想过要牺牲自己去破阵!
当年之事原本就不是谢离殊所为,他根本不知道,从来都不知道……
顾扬的头痛欲裂,用力揉着眉心,近乎疼得说不出话。
他再次一拳砸在镜子上,手掌鲜血淋漓,却还如感受不到痛苦般不停歇,又汇聚起体内的灵火,再次狠狠砸过去。
镜面剧烈震颤起来。
顾扬的脸色惨白,唇畔的伤口已经结痂,眼中蛛丝密布。
却还是——一下又一下地冲破枷锁桎梏。
是他错了……
谢离殊从来就没有不爱他。
从来就没有不护着他。
谢离殊……至始至终都是在意他的啊。
顾扬心下急切,只想快些见到谢离殊,拼了命地想冲破桎梏。
——
鬼丝缠来势汹汹,不过次日,已有越来越多的人被鬼丝缠控制。
谢离殊执起龙血剑,与玉荼尊者共同停留在中州地界的长街中,两人的周围尽是受鬼丝缠所控之人。
“他们”都在各司其职,井然有序,种田的种田,吆喝的吆喝,巡逻的也在继续游走,竟一时并未出什么大乱子。
这些中了鬼丝缠的人,面上挂着如出一辙的僵硬微笑,诡异的和谐。
他们共用一个神智,共用同一种思想,因此从不会起争端,也不杀生,也无贪婪,似乎人世一切的纷争罪恶,都与他们无关。
谢离殊皱起眉:“这与操控一群傀儡人,有何区别?”
玉荼尊者也叹息道:“不出三日,十二宗援手也会来,这几天,我们先护住剩下没被侵蚀的人,寻出鬼丝缠滋生的根源。”
“中州的人一直在九重天的严密把控下,并无人能擅自进出。”
“魔族是如何在不知不觉中侵蚀了他们的神智?”
玉荼尊者也道:“所谓共心之道,需直侵神魂,要做到悄无声息侵蚀这么多人……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谢离殊迈步,走到一个面带微笑僵硬做着木偶的男子面前。
男子面带诡异微笑,还在机械地雕刻木偶,只是面前空无一人,喉咙里却还吐出僵硬的声音:
“三文钱一个……”
“三文钱一个。”
他手中刻刀还在不停雕刻,木屑落下,倒像极了手中雕刻的木偶。
谢离殊随手握起其中一个正伸着手的提线木偶,小人面上有胡子,绿豆黑眼,颜色逼真。
忽地,一道利刃破空袭来,面前的男子如抽丝剥茧般变为一团血红的丝线,猛地向谢离殊冲击而来。
“离殊当心!”
谢离殊猛地闪开,身形疾步后退,那道利刃插在身后的墙上,匕首还在晃荡。
面前血红丝线已化作一摊黑水。
远处的街角后,缓缓走出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人同样面上带着温和的笑,却不似这些木偶人笑容僵硬。
谢离殊看见这张无比熟悉的面容,眉头一皱。
是姬怀玉!
不过他今日并未戴面具遮掩,许是知道他的名讳已被所有人知晓,并无隐藏的必要。
“龙血,剑来。”
龙血剑应召而出,化作一道金光,瞬间立在姬怀玉面前,仅差一寸就要刺中他的面门。
姬怀玉却是淡然夹住剑身,勾起唇角:“许久未见,这就是你待往日师尊的礼节?”
“闭嘴,你早已不是我师尊。”
“呵,这么多年的悉心教导,你的心法,你的剑势走招,一招一式皆出于我手,就这般忘恩负义?”
谢离殊咬牙道:“你祸乱苍生,害了这么多人,何来的恩?何来的义!”
玉荼尊者也凌起招式:“姬仙师,苦海无边,回头是岸,莫要执迷不悟!”
姬怀玉却只是摇摇头,叹息一声:“说起来,比起姬仙师,我还是更喜欢蜀浪生这个名字,你们却非要拆穿……真是煞风景。”
他声色变柔,夹杂着往昔怀念:“我这一生,至爱蜀中云间山水,本想与兰烟归隐于蜀中,浪迹天涯,了却此生,谁知,造化弄人。”
“可这造化,后来我才知道,早已注定。”姬怀玉眯起眼:“你让我怎能不恨?!”
谢离殊道:“满口疯言疯语,不知所谓。立刻停手,不然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姬怀玉低低笑道:“死?我本就命不久矣,即将魂飞魄散,又有何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