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很多隼落在树枝上休息,见石三靠近,纷纷飞了起来。
石三在百米外跳下了马,徒步向大树靠近。其其格与蒙恩二人也在原地停下,没有上前。
石三走到大树前。
这实在是个很巨大的树,在草原上异常难得。遮天蔽日的树冠下,树根的周围,散落着满满的人的白骨。这些白骨有的泛黄发脆,时刻要化为齑粉;有的还很新鲜,上面黏连着人的皮肉。
石三单膝跪下,从胸口拿出一个信封。信封口已经被拆开,上面写着极具特色的顾越的字——石三亲启。
他把信封放在尸体堆前,用一块石头压住。随即单手按住胸口,沉默下来。
天葬树的周围,一时只剩下隼的叫声与簌簌风声。
——石三亲启:
石三:你会看到这封信,代表我已经死了。计划并不完美,想必你心中很清楚,也做好了准备。
直觉告诉我你不是普通的死契劳工,之前怀疑过你的身份,但最终还是打消了。做侍卫,你做的非常好,我来北秦三年能平安无事到现在,有你一份功劳。谢谢你,但无法报答了。我赚的钱分了一份存在镇苏杭那里,原本就是留着给员工们安家用的,你拿着信找镇苏杭去取,分一分吧。
我不在乎你究竟是什么身份,总归如今我死了,当初的承诺做不到了,实在抱歉,如果方便,带着何晷他们一起走吧,帮助顾栩只是我个人的决定,这条路很艰险,我们不再有契约关系,你也不必为此冒险。为了我的事,已经让你置身危险太多次,实在过意不去。
我本名顾越,不是什么顾大石。日后烧纸别烧错了。
石三慢慢睁开了眼睛。
他站起身,又看了一眼大树上系满的飘带。大多都已经随风吹日晒褪色腐烂,不过石三依旧准确地看到了朝着东南的一根侧枝——上面一红一黑两根飘带,是当年他亲手系上的。
他本想将信封留在树下,可走出两步,又忽然改变了主意。他取回了信封,重新塞回了怀里。
远处眼神很好的蒙恩其其格交头接耳中。
蒙恩说:“那是一封信吧?我应该没看错。”
其其格说:“难道阿瓦古的这个主人是一名北秦女子?和他爹一样的品味,真是亲生的。”
蒙恩说:“这个我看过。流落王朝市井的边塞小国王子和高门贵女在牙行邂逅,阴差阳错成为了贵女的贴身侍卫,天长日久,两人暗生情愫。但高门贵女死在了政治斗争中,王子一怒之下回国,率领八十万大军血洗王朝皇室为贵女复仇。”
其其格说:“这是不可能的,我们西胡没有那么多兵力。”
蒙恩补充:“有也打不过北秦,不然不会在草原狗这么多年。”
其其格说:“什么狗?”
蒙恩解释:“狗,就是蛰伏,一种北秦话本用语。”
其其格说:“哦。而且小国也不可能为了给一个人报仇就派兵攻打鼎盛王朝。”
蒙恩附和:“就是就是,真不知道现在话本都在妄想什么,我们小国百姓不用吃饭吗,说打就打,勇士们也不是大白菜啊。”
其其格说:“王子胡闹,王也跟着同意了,这才是匪夷所思的情节。”
蒙恩点头:“就是就是,巴图合萨要是干这种事,也不用住王帐了,老头们把他抽成陀螺。”
其其格说:“阿瓦古还让我们少看话本,他想什么呢?”
蒙恩感叹:“令人感动的爱情,可惜有些不切实际。”
两人齐声啧道,然后一同摇头。
石三已经走到近前,发觉这两人的目光完全变了。同情、感动、一丝怜悯,还有三分不赞同。
蒙恩看着石三上马:“阿瓦古,放弃吧,生活不是话本。”
石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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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2章 隼日队
三人骑马并行,其其格哈斯也追到一边,劝道:“巴图合萨不会同意的。”
石三:?
石三木着脸不说话。
蒙恩问道:“爱情固然可贵,但也不能就此忽视西胡的百姓,骤然起战,他们怎么生活?打仗必然就要死人,大家过得好好的,忽然为了一个非亲非故的北秦人流血牺牲,这怎么可以呢?”
其其格哈斯说:“她是谁?哪一家的女人?给她做侍卫待遇好吗,是不是每日都有肉吃?”
蒙恩眼神制止:“哎,你怎么戳人痛处?”
石三:……
石三一夹马腹,向着来时的方向冲了出去。
“你看你看,想起伤心事了,你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蒙恩用了一个北秦俗语来显示自己的词汇量。
其其格哈斯顾不上搭理他,急着追石三:“喂!阿瓦古!”
三人前后拉着距离,向王帐的方向而去。
很快,那个金色纹样的顶子重新出现在了视野中,石三快马加鞭,很快到了那片很大的西胡聚落前。
门前的守卫拦住他:“什么人!”
石三相貌不是全然的西胡人,守卫们都很警惕。
后面其其格哈斯追了上来,蒙恩紧随其后。守卫见了这二人,立刻行礼喊道:“见过玛沁!”
玛沁就是勇士头领的称呼。
“这是阿瓦古,我们要见王。”其其格说道。守卫一头雾水,但其其格是王族的血亲,部落头领的女儿,蒙恩又是王的次孙,他们自然不会阻拦。
一行三人进了聚落,向王帐方向走去。
到了门前,守卫盘查就不那么严格了,尽管门前的人不认识石三,但见其其格和蒙恩两人都跟在后面,也就什么都没说。
巴图合萨,也就是西胡王、北秦宁妃的亲生父亲,正在帐中看着羊皮地图,一旁是他的胞兄弟奕德布赫,也是最大部落的首领,手里还有西胡的部分兵权。
巴图合萨六十多岁,身体已经不如从前。且没什么王的气势,看起来更像一个和蔼的老人。奕德布赫也快花甲,但依旧体魄健壮,虎背熊腰,梳的很整齐的头发间只有几根白丝,眼神锐利沉稳。
西胡王看见石三,顿时愣住。
“阿瓦古?”他不确定地叫了一声。
石三单膝跪下行礼:“祖父。”
西胡王喜形于色,连忙越过帐中的沙盘,走到石三身边,扶他起来。
“你怎么回来了!”西胡王笑得见牙不见眼,“在北秦玩的高兴么?有没有去见你姑姑?她怎么样?”
石三脸色未变,依旧是寡言少语的模样:“宁妃在皇宫里,我进不去。”
巴图合萨恍然,“哦”了一声,然后说:“玩够了,要回家了吗?”
后面的其其格哈斯和蒙恩急的满头大汗,挤眉弄眼,但西胡王完全没有注意。
“借点东西就走。”石三说。
“什么东西?”西胡王问道。
后面的奕德布赫也走上前。他算是石三的叔祖父,也伸手拍了拍石三的肩膀。
“隼日队,还有王的手信。”石三道。
西胡王噎了一下。
手信,就是如同玉玺的东西,虽然没有印章下令的作用,但持手信之人所做的一切,都可以视作是西胡王的意思。
其其格哈斯和蒙恩听罢,也迷茫了一下。
阿瓦古要做什么?
奕德布赫一直在后面听着,见兄长又露出无措的神色来,便道:“你要这些做什么?”
“隼日队,我只要前部的兄弟。”石三说道,“手信只为凭证,不会损害西胡。”
奕德布赫盯着他看了半晌,扭头对其其格二人道:“你们出去。”
其其格和蒙恩一头雾水,乖乖出了王帐。
“坐。”奕德布赫说道。
他先请兄长到矮桌边的兽皮垫上坐下,然后与石三在另两侧落座。
“你在北秦遇到了什么?”奕德布赫冷厉的眼神似乎能看穿一切。
石三简短地讲了讲他在牙行被顾越买下,后来跟随他接触到北秦政治内斗、最后护主不利,导致顾越身死的事情。
奕德布赫听罢,沉默良久。
西胡王端起手边的奶茶壶,给弟弟和孙子都倒了一碗。
“你再将如今北秦的形势说一遍。”奕德布赫道。他对石三的仁义决断没有什么兴趣,只关心北秦的朝政变化。
他们在北秦的眼线也传回了北秦皇帝生病、太子暂代朝政的消息,但不曾想过这是有人做下的手脚。若是如此……
石三简述。
奕德布赫听得很艰难,这家伙实在言简意赅,能少说俩字就少说俩字。
王帐中一时安静下来。
西胡王眼皮耷拉,慢慢享用奶茶,对北秦的事情不是很关心的样子。
奕德布赫思考了一会儿,转向巴图合萨:“兄长,怎么看?”
“嗯?”西胡王反应过来:“阿瓦古有情有义,是汉子。”
“……我是说,北秦如今局势,对我们来说是个机会。”奕德布赫皱眉,“各方势力并起,正是内乱的时候,我们西胡不得城池,也能从中捞些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