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皇后终于止住哭泣,慢慢从秦昭箜的怀中抬起头来。
她手中是攥得变形的秦昭月的腰带,还有被捂热的玉佩。秦昭箜瞧见那上面凝固的血都已经被眼泪化开,沾在皇后的衣襟上。
“是谁杀了他?”皇后呢喃着,眼神似清醒,又似疯癫:“是谁杀了他?!”
秦昭箜缓缓扶着她起身,与母亲汗津津地分开。
“已有了些头绪,只是……没有充足的实证。”秦昭箜淡声说道。
“是谁。”皇后抱着腰带与玉佩,再问道。
“母亲。”秦昭箜说,“如今诸位皇子,或者失势,或者愚笨,或者血脉不纯,或者年幼。能与太子争夺之人,唯余……”
她说了一半,便将话止住。
她要看一看这位皇后是否还有三分清醒,是不是被悲痛冲昏了头脑。一个彻底疯癫的母亲,是失控的,她不会利用这样的人去争权夺利。
不稳妥,她同样不忍。
皇后闭着眼:“秦述,果真是他?”
“没有凭证。”秦昭箜道,“可倘若秦昭月意外身亡,父皇又在尚未定下继承人后猝然离世,那么秦述极有可能被众臣推崇。他暗中筹划了数年,只会比其他人更有准备。”
皇后没有回答,只是抚摸着手中的物件。
秦昭箜也静静不语。她端坐在床边,等着皇后的回应。
皇后道:“现在的太子……是谁?”
秦昭箜没有回答。殿内寂静了一会儿。
皇后脸颊浮肿,缓缓抬起眼睛。
“昭箜。”她说话时还带着浓浓的鼻音,“母后都没有好好问过你,你这些年在外……都在做什么?”
秦昭箜笑了笑:“母亲关怀,昭箜莫敢忘。这些年,我一直在外替太子打理一些事务,直到最近才回到洛阳。”
“昭月都没有和我说过。”皇后轻声道。
“此事绝密,他秘而不宣也是寻常。”秦昭箜说,“毕竟,谁也想不到,我这个毫不起眼的大公主,会参与政事吧。”
秦昭箜站起身来。
“事务繁忙,我这就要离开了。”她再次说道,“母亲,您多保重身体。毕竟如今,世上只有我们相依为命了。”
皇后默默不语,只是转过脸来。
秦昭箜向殿门走去,光线把她的背影晕开,模糊不清。
……
刚过晌午,众位皇子亲王便聚集皇城东门外,等候入城。
经过三道严苛的检查,他们终于得以进入宫中,步行前往皇帝平日起居的紫宸殿。
按照规矩,皇帝的尸身要在此处停灵,待过了一个固定的时日、经过数道繁琐的丧仪后,才能送入邙山的墓葬之中。
秦柏霆登基太晚,到如今,仅仅十年。
不过他刚刚登基的那年,就在邙山之中为自己修建了陵寝,因此这会儿骤然崩逝,倒也不算麻烦。只要停灵仪式之后,将棺椁送入墓室即可。
而整套流程在先前秦柏霆昏迷不醒时,就已经筹备了起来,因而现在,也算让太子捡了个现成。
秦昭月就比他的父皇倒霉许多。温清自然没有那么好心,给他举办什么太子规格的葬礼,大约……就地掩埋罢了。
秦述一路走进了紫宸殿。
这地方他来过不止一次,是从何时兴起了入主的念头,他也不太记得。
彼时太后放养他,整日叫内侍带着他玩乐。她的目的秦述很清楚,就是怕自己未来威胁到秦柏霆的地位。但秦述当时就觉得,自己凭什么要安分守己呢?
可他同样知道寄人篱下的道理,因此,他一直表现的很安分。但暗中他做了什么,暗中同秦柏霆学了多少为君之术,他自己也数不过来,直到野心无限滋长,他终于有一日审视自己的能力,觉得可以与秦柏霆一较高下了。
有些晚了。秦柏霆想,他到底也不算太年轻了。
不过一路看来,整个丧仪的流程与皇宫四下的布置都称得上井井有条。朝中任命的主持丧葬流程的众位官员,也都是有才能之人,基本出不了什么错漏。
倘若不是顾越与温清带来的消息,他恐怕不能相信秦昭月真的死了。
即便是临时去捉一个假太子来,怎会做得如此天衣无缝?
众位皇子亲王到了紫宸殿的院中。
皇帝死的仓促,一些流程不可避免改变了些许,但基本大差不差。当时尸身移至紫宸殿,停放了四日之后,便“大殓”,移尸入棺。
现在已经过了大殓,紫宸殿中若隐若现的尸体腐败气味已经消散殆尽,而全是浓郁的檀香。
殷王拜见皇帝遗体,与众亲王皇子齐哭。接着是一段谒见的仪式,十分简短。
秦昭宁和秦昭乐自然也在其中。
秦昭乐被封往边关几个月,如今瘦下来了许多。他之前因为求情的事与秦昭宁走的很近,昨日还入府找他说话,但今日在紫宸殿见面,两人却都老实本分,没有半句多话。
秦昭宁自然也老实的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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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8章 守灵
他并非像秦昭乐一样绝无继位可能。从那天温清与顾老板的对话中能听得出来,一旦他有异动,立刻就会被现在对皇位虎视眈眈人当出头鸟干掉。二哥虽然不能继位,但他有西胡的人手,人前还是少沾边为好。
倒是殷王与秦昭乐聊了几句,他们二人本就交好。
秦昭乐显得有些惶恐,并未说出什么有用的消息来,殷王知道这个侄子没有什么真才实学,于是便也轻轻揭过,与他分开。
殷王向紫宸殿的宫人询问皇后的近况。
内侍道:“皇后娘娘病了许多天,也是今日才打起精神来。晚上大约就会过来守灵。”
“太后如何了?我还没来得及去看一看。”殷王一脸的忧虑。
“太后娘娘骤然听闻陛下出事,当即便晕了过去……只是醒的很快,立刻就开始着手处理丧礼的事情。”内侍道。
“此事不该是太子经办?”殷王问道。
“太子殿下并非全然做好了准备,遇到这样的大事,自称到底是不成熟,便请了太后娘娘。”内侍道,“太后娘娘自然相帮。”
殷王颔首:“等等我就去见太后。”
在场众人谁也没有提及继承人之事。皇帝走的这样突然,没留下继位诏书也不稀罕。况且这样的时候,秦昭月把持朝政,又有皇后太后一力压着,谁敢在此时蹦出来?
……
简单的祭奠仪式过后,殷王换下白衣,穿回自己的一身素服,前往太后所住的兴庆宫。
到底是养育自己长大的人。
殷王进了兴庆宫,门前的嬷嬷也没有阻拦的意思。太后年纪大了,又帮着主持丧仪的事,此时正在宫中休息。
她早知道殷王进京的事,因而早早就吩咐人准备了下来。
正殿的小榻上,太后端正坐着。她的头发本来黑白交杂,皇帝一死,一夜之间,就成了雪白。
殷王见到这样的太后,也有些许动容。他弯身跪下,恭敬地给太后磕头:“儿臣见过太后娘娘。”
“来,到哀家身边坐。”太后貌似慈和地说道。
殷王落座。
整个兴庆殿的氛围也很沉凝,四下所有花哨的装饰都已经撤去,只剩下一些样子素淡的,还摆在博古架上。
“太后娘娘,节哀顺变。”殷王眼睛还有些湿润。
“不节哀又能如何呢,哀家身后并非只有一个人。”太后叹息着:“太子如今还不够成熟……到底是皇帝登基太晚,能教给他的也太少。皇后也身子不好,当年生昭月时,伤了根本。”
殷王道:“太后娘娘受累了……”
“哀家一人忙碌这些事情,实在是力不从心,又躲不得懒。”太后慈和地看着他,“阿述如今也长大了,是时候替你兄长分忧,也替哀家分忧了。”
殷王一怔,胸口心脏狂跳:“太后娘娘是说?”
“这丧仪之事,哀家想要你也来帮把手。”她说道。
殷王停顿片刻。
他胸口的火焰被理智迅速浇灭:“太后娘娘实在说笑了。儿臣在豫宁府多年,不参与宫中之事,如何能做得好这些?况且也不合规矩。”
太后叹息:“到底是无人可用,否则也不会让你瓜田李下,如此为难。”
殷王道:“太后娘娘言重。太子虽然年轻稚嫩,但也是成家立业的人,又一向稳妥。儿臣看来,他倒是很能担得起北秦的未来。”
太后垂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殷王心里一团乱麻。
他首先不能表现出任何逾越的念头,因为太后即便养他十数年,最后也会向着自己的亲生孙子,而非自己。
其次……太后此言,莫非也是看出了什么?
会不会是皇后说漏了嘴?
殷王显然神游天外。
顾栩与假太子等人定然还不知道皇后已经察觉了太子的问题,否则,他们不会放皇后出来守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