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手心握着怀表,余州闭了闭眼。
  还没见到想见的人,不能死。
  越是在这种危急时刻,他的思维反而转动得更快,余州抹了把额上渗出的汗,说道,我大概知道那男生为什么会死,以及我为什么即将会死了。
  严铮:
  他妈的!什么即将会死,不要说这么不吉利的话好不好!
  可他还记着余州的话,不能爆粗口,于是闭嘴哼哼几声,以示回应。
  余州道:那个男生在地铁上抛篮球,差点砸到窗玻璃,应该是把那些皮影给惊动了,而我我刚上车的时候,出于好奇,也摸了窗玻璃,我的皮影还朝我笑来着,现在看来,她估计是因为能杀我了所以才笑的吧。但准确来说,那个男生并不算是触碰到了窗玻璃,所以真正的死亡条件应该不是触碰,而是惊扰。
  他浪费时间说这么一长串话,就是为了把所悟传递出来。严铮突觉眼眶微热,抬手抹,却越发控制不住,眼泪滑落脸颊。
  林承欢是对的,可惜他提醒我的时候我已经摸过一遍了,余州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一寸一寸地下滑,钢板陷进了小腿的皮肉里,剧痛席卷全身,他声音开始震颤,所、所以,你待会一定要把这个细节告诉他们,他也算是、算是我半个救命恩人了
  话音未落,巨响乍起,动静之大,像是有人正把列车拦腰斩断。
  严铮再也忍不住,回头看。
  身后空荡荡的。
  钢板的裂缝翘了起来,血液顺着蔓延开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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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目前还有存稿,所以暂时决定日更一段时间啦~~
  第4章 地铁(四):被抓啦
  痛。一呼一吸都在痛。
  耳畔是液体滴答的动静,伴随着机械的震颤轰鸣,在翻转起伏的意识中搅成一锅粥。就在穿越钢板来到列车底部的那一刻,余州蓦地失去了意识,但毕竟是被强迫的,他昏迷得很不安心,很快在列车一次较大的颠簸中苏醒过来。
  谁知刚一睁眼就吓了半死。就是余州再能免疫恐惧,此刻也惊得心慌气短,冷汗直流。
  他被放在一根手指粗细的钢筋上,四肢被分开勾起,距离鼻尖不到十厘米之下就是那飞速后退的铁轨。那钢筋虽硌得他生疼,却微妙地保持了平衡,若是轻举妄动,定要粉身碎骨。
  虽然但是余州还是尝试着晃了晃自己的右手。
  有点紧,有点软,有点重,应当是被类似软布条的东西缠住吊起来了。那这个姿势可就尴尬了,余州曾经刷到过一则串烤乳鸽的视频,怎么说呢,现在的他自己要是撒点胡椒粉番茄酱,那就真是乳鸽本鸽了。
  没等他在脑海里将这荒诞的场景勾勒出来,空气中倏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沿着钢筋爬行,听声音,那东西还黏糊糊的,带着寒冷的死气,越来越快,越来越近,让余州想到了那只抓住脚踝的手。他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身子,不料却破坏了平衡。他朝右边歪去,嚓啦一声,刹那间体会到了地铁的速度,左臂左腿拼命使劲,才险而又险地稳住了身型。
  冷汗浸湿衣衫,余州小口小口地喘着气,还没缓过神来便倏地下沉就在他着急忙慌地保持平衡时,那东西已经爬到了他的身上。两片滑腻腻的软物搭上脖颈,几道冰冷的液体顺着肌肉曲线滑落到下颌,猩甜气息自下而上灌入鼻腔。
  那是血。不止这一处,压在身上的仿佛是一包破口的血袋,鲜红汩汩流淌,让他全身盛满湿意。
  余州想,世间最诡谲的血浴莫过于此,他也算体会了把德拉库拉伯爵【注】的乐趣。
  轻轻甩掉流到脸上的血,一张脸突然从他脖颈处倒挂下来,与他对上视线。
  那张脸血淋淋的,碎发纠缠着贴在面庞上,眼眶处是黝黝黑洞。
  她看着余州,余州也看着她。但扭着脖子实在难受,余州憋了半天,试着商量道,那个,不知道我可不可以换个姿势?虽然你压在我身上应该挺舒服的,但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大家一起舒服不好么?
  女鬼:
  说完他才忽觉,这话好像哪哪都不太对劲。什么姿势,什么压着什么乱七八糟的!
  余州想了想,又道,窗玻璃里的那张皮应该是你的吧?我伸手摸它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单纯觉得挺别致的,我这个人还挺喜欢别致的东西,所以
  不对,还是不对。这不就相当于美女你真好看,我想摸一下你但我没有恶意了吗?
  今天他这张嘴是怎么了?
  余州闭了闭眼,破罐子破摔,求你了,放开我吧。
  女鬼:
  好半晌,就在余州觉得自己快要被那钢筋勒成两半时,女鬼沙哑的嗓音从耳畔传来,你,不怕我?
  其中一片滑腻腻移到脖颈正中央,说错话,就能叫他断气。
  余州眸光微沉。那原来是她的手。被剥掉了皮的人,是这样子的。
  不得不说,余州的脖颈非常细,就连女鬼,都只要一只手便能握住,这种任人宰割的姿态让一人一鬼双双陷入沉默。
  几秒钟后,女鬼从他身上撤下来,以极快的速度掠向四方,替余州解开了束缚。
  而几乎是同一时刻,余州开口道,如果现在来这里的是别人,应该就会怕了,但我,既害怕,又不怕。
  重获自由的瞬间,他奋力躬身,反手摸到了一条坚硬的铁杠,牢牢握住,再小心翼翼地挪动腰臀,让自己斜斜躺在钢筋上。
  女鬼问:为什么?
  余州道:我怕,是因为世界上有剥人皮这种恐怖的事,不怕,是因为这件事并没有在我面前上演,别人害怕,是因为你的样子,而你在我眼里不过是一个受害者罢了,我为什么要害怕一个受害者呢?
  女鬼血肉模糊的嘴唇张开又合上,她似乎是想笑,奈何声带却被血粘住了。仅仅一个笑,都变得异常艰难。最终,她道:你怎知我一定是受害者?
  余州认真地道,你没有立刻杀我,而是把我拉到这来,给我缓冲的机会,难道不足以说明你是一个好人吗?
  女鬼道:你与我说这些,只是想我放了你。
  余州点头,当然,这没什么好隐藏的。
  女鬼又道,可我如果放了你,其他人就会死。
  余州歪了歪头。这句话听起来信息量不少。可他却没时间细细琢磨,只道,我说了,你是一个好人。但我没说我也是。我还有很想做的事情,有很想见的人,我不能死,至于其他人抱歉。
  女鬼定定地盯着他。半晌,她摸摸索索,不知从何处掏出一块陈旧的布片,递到余州面前,这是我那天穿的,你觉得好看吗?
  那布片上绣着清新的碎花,原来应该是一条很好看的裙子。即使这里遍地是鲜血,却没有一朵碎花被污染,依旧纯洁无瑕。
  余州没有问那天是哪天,而是把布片接过来,弯起了眼,你若穿上,一定很好看的。
  女鬼双手垂落下来。她突然纵身一跃,临别之际大声道,往左边走,到车头的驾驶室,那里有一个洞。
  铁轨在飞速到退。余州小心地将布片收到怀里,轻声道,谢谢你。
  才刚跌落到铁轨,她的脚底便冒起了黑烟。那黑烟一点一点将她吞噬,拉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一道声音穿透黑烟而来,你给他透露太多了,规矩如何,全都忘了吗?
  女鬼:
  这声音冷到了骨头缝里,让她本能地生出畏惧,不自觉地想要臣服。
  消失吧,我不希望再有人来,挑衅我了。
  黑烟聚拢,她拼命朝那个方向望去。
  布片上记着她的名字,一定要带出去啊。
  双手扶着铁杠,余州没来由地转过头。不知为何,他心口倏地泛起一阵酸疼。垫着布片的那寸肌肤暖融融的,像是一颗炙热的心。
  这回是真的很好运,遇到了一只善良的鬼。她在这幽暗的隧道中身陷囹圄,不知困了多久。或许她遭逢不公,怨结杀人,血债累累,但终其一切都只是为了那个想要的答案。
  她想听见别人说,我不怕你。
  深深地呼了口气,余州按照女鬼的指示,小心地扒住车底一切能借力的东西,腰身蓄力,一寸寸地往前挪。注意力集中上来,痛感就越发分明,右小腿伤得不轻,使不上劲,此外其他地方也遍布着大大小小的伤口,最严重的一处,将来路的钢筋都染成了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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