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忽的, 视线落到那个被人背着的人影身上——是沈澈的助理,陈小小。
他大步走上前,推开旁边的工作人员:“沈澈呢?”
陈小小眼睛红肿,左臂擦伤,脸上的血珠混合着雨水弥漫开来。
“季总, 小沈总为了救我,在山里摔下去了。”陈小小挣扎着要从执行导演的背上下来,“我和你去,我知道大概位置,求求你,救救他。”
“小沈总是为了救我才掉下山的。”
女生哭咽着,话语间语无伦次:“求求你,一定要救他。”
季北辰一言不发,雨滴从他的眼睛滑落,他冷着脸,抬头,山上,雨雾缭绕,狂风卷着泥土的腥臭,山林呼啸着。
记下大概位置,留下一个助理等路上的救援队。
季北辰转身,直接踏进雨中。
“季总?”助理在他身后喊着,可男人像是没听见般,直直地冲进雨中。
心脏皱缩,眉眼间的冷意愈发浓厚,季北辰很难形容此刻的感觉。
就像握不住的流沙渐渐从手中滑落般,山里的路早已泥泞不堪,一瞬间,冷意和困倦被强制地压了下去,脑海中的弦愈发崩紧。
只有一个念头反复在脑海中不断重播。
沈澈会没事的。
一定会没事的。
夜雨稀稀拉拉,一夜未停。
手电的光一寸寸地往前扫去,泥泞的水窝,被吹散了一地的落叶夹杂着干枯的藤蔓,脚印被雨水吹散,什么都找不到了。
忽的。
“季总,这边——”
季北辰快速上前,俯身,手电筒落在缠绕着的枯枝上,往下,塌陷了一大半的平地在风中摇摇欲坠。
再往下望去,是一望无际的暗。
沈澈就是从这里掉下去的。
季北辰的脸色愈发沉重,岩壁湿滑,稍有不慎就会滚下去,没时间想那么多了。
雨滴噼啪地落下,季北辰冷着脸,勾住一旁的藤蔓,顺着往崖下的方向走去。
“季总!危险。”
雨太大了。
季北辰忽的抬眸,看了过来,那双蓝色眼眸在雨中像散着冰冷到极致的冷光,像囚徒中的猛兽,带着势不可挡的孤势。
助理劝诫的话停在嘴边,只能下意识地张了张嘴。
拦不住的。
...
山崖下。
雨声渐渐小了起来,意识一点点清晰了起来,沈澈缓缓睁开眼睛。
浑身湿透,额间温热,似乎是发烧了。
喘了一口气,挣扎着从地上坐起,脚底钻了心的疼痛,沈澈轻嘶了一口气,看了眼自己的左脚。
他缓了好一会,才确定,左腿多半是骨折了。
耳朵发闷,就连落在地面上的噼啪雨滴声听着都像裹了一层棉花般。
沈澈废了好大的劲儿,从地上捡起一根木棍,将自己的冲锋衣内衬脱了下来,简单地固定住左腿。
在警校的时候,学校有教过如何处理紧急情况。
动作生疏,但好在并不复杂。
牵扯到伤口,每一个动作都撕心裂肺的疼。
沈澈咬唇,从兜里摸出自己的手机,手机屏幕四分五裂,打不开。
只能等雨停了。
山底的地势较低,泥水呼啸着沿着山间的小道涌了下来,逐渐汇集,堆积在一起,隐隐约约有成水洼之势。
这里不能久待。
沈澈弯着腰,摩挲着从地上又捡起一根木棍。
仅仅只是弯腰,五脏六腑就疼痛了起来,耳鸣,在耳朵深处像打着转般一层层地旋转着向前。
车祸后,沈澈的左耳也时好时坏。
心情差一些和睡眠不太好的时候,左耳就像驻扎了一台二十四小时不断停歇的发动机一样,嗡嗡地叫。
沈澈抿唇。
有些气馁又有些颓废地咬唇,谁家穿书又是酱酱酿酿的,又是带着自己的糟糕身体来的。
沈澈废力地往山脚地势较高的灌木丛移动,每走一步,都像是经历了一个世纪般。
浅黄色的冲锋衣上裹满了泥土,身上的热浪越来越重,夜间气温低,靠着岩壁,沈澈将冲锋衣拉到顶,蜷缩在一块稍微干一点的石头上,浑身打着抖。
连续打了三个喷嚏后,沈澈莫名地笑了起来。
真好啊,还有人在惦记着他。
他不敢睡,可眼底的倦意泛着冷地一圈圈的席卷着他,沈澈忽的又想起晋灏来。
穿书后,沈澈依旧偶尔会在深夜想到他。
晋灏是个很聪明的小朋友,因为身体问题,他不能去学校上学,沈澈便每天放学后,将他自己的作业给对方匀一半,但少年一点都不好糊弄,每次都故意将做完的算数题顺序写岔,沈澈不设防,第二天被老师叫到办公室才发现。
回到孤儿院,小家伙像是早就知道这一茬事般,早早地就躲了起来。
沈澈一边护着老师给的小蛋糕,一边在整个院子里找翻天覆地地找他。
被找到了,对方便讨好地笑了起来,一点都不像曾经那个刚来孤儿院会掀翻餐盒的小朋友。
孤儿院有太多的孩子,沈澈从小就很孤僻。
晋灏的存在,是他在孤儿院为数不多即便想想,心间就泛着暖意的时候。
就连他的名字,都是沈澈翻了一天的字典给他起的。
小朋友只知道自己姓晋,小名叫“浩浩”,可哪个“浩”晋灏自己也说不上来。
沈澈左思右想,最后给他取名叫晋灏。
灏,水势清澈明净之意,和他的澈颇有几分相似。
沈澈一眼便相中了这个名字。
小家伙很兴奋,但又有几分恼怒,怨沈澈给他的起的名字太难写。
沈澈二十四岁那年,找到了他的家。
他的爸爸妈妈一直在找他,因此在互联网普及后,系统曾经录入过,可丢孩子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和晋灏相似的情况有很多,沈澈只能一家一家的私下里拜访。
晋家村在南方的一座小城里,乡风淳朴,村前那道溪流清澈见底,甚至影影约约还能见到小的鱼儿在欢腾着游过。
村口的大爷笑着坐在一起闲聊,沈澈上前问路。
大爷们面面相觑,彼此对视了眼,抽了口烟,才问他:“你找他们家有什么事吗?”
“唉,他们家的人前几年一个个都走了。”
“孩子丢了,打击太大了,这家人一直在外乱逛,逢人就问有没有见到他们家昊儿。”
“可这哪能找得到嘛,孩子丢了,人的魂儿也散了,最后,一个个的都走了。”
沈澈愣在原地。
他来晚了一步。
晋灏有一个承载着家中长辈对他美好期望的名字。
他叫晋轩昊。
器宇轩昂,光明磊落。
可他习惯了,他还是喜欢叫他晋灏。
那一年,他带了他们家院门口的一捧土去见他,酒渍落在泥土间,沈澈将他坟前的杂草一点点仔细地拔干净,挖了一个小小的坑,将那捧土埋在他的碑下。
后来,第二年再去的时候,碑前,开了一朵小小的黄花。
小黄花在阳光中灵动地摇曳,就像他记忆中的那个一点都不可爱的犟小孩一样。
他想,他们一家终于团聚了吧。
“哥,醒醒。”
沈澈的脑袋一点一点的,似乎有人在他耳边唤他,尽力睁开眼睛,他缓缓地笑了。
记忆中那个有些模糊的小朋友忽的如此真切地出现在他的眼前,还和他记忆中的差不多高,小男孩对他略微有些优越的发际线极度不满意,总要一个劲地薅着他的头发。
“呀,你来了啊。”沈澈吃痛地嘶了声,“你怎么现在才来见我啊。”
沈澈卧底结束的那天晚上,晋灏也来了,只是远远地有个背影。
他只来过那一次。
小朋友弯腰,环住他的脖间,轻轻地抱了抱他。
温暖,却不真切,如同一抹春风。
沈澈想要回抱他。
可男孩摇了摇头,后撤了一步,朝他缓缓地笑了下,又遥遥地指了下他的身后。
不远处,两道身影笑着朝他招手,男人很瘦,可眉眼间却和他想象中长大的晋灏出奇地笑,身侧,女人眉眼弯弯,她的眼睛很漂亮,像天上那弯明亮的月。
晋灏朝他招了招手,转身,奔向两人的怀中。
身影明明暗暗,在渐渐的雨雾中又慢慢逝去。
真好啊。
沈澈缓缓闭上眼睛。
他也该走了。
忽的,远处,一道光直直地射了进来。
光芒破开天际,划开朦胧的雨雾,带着令人窒息的强势,照亮他残败不堪的灵魂,又像一道温暖的怀抱,紧紧地包裹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