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黑衣人被这些人的无赖震惊到了,但他们说的没错,他确实不可能把这么多人都杀了。
他正束手无措,就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淡淡唤他:“尉迟兄。”
黑衣人正是尉迟荣,他自六年前在苦情海遇到沈玉琼后,隔三差五就来栖霞山拜访,说要跟沈玉琼论道,此人过于锲而不舍,除了是个直肠子,倒也没什么缺点,于是一来二去,两人倒也熟络起来。
只是他依旧和楚栖楼不对付,没想到出了事,第一个来帮他的,却是尉迟荣。
沈玉琼心下感激,却也不想牵连尉迟荣,尉迟荣本就是望仙楼的人,掺和此事,与他并无好处,搞不好还会连累了他。
但尉迟荣不肯走,白了眼楚栖楼,才忧心忡忡对沈玉琼道:“沈兄,如今是什么情况?”
“人死魂灭,所有证据都在对方手里,现在情况对我们很不利。”沈玉琼言简意赅道。
尉迟荣愕然,愤愤道:“那就让那小子把证据拿出来,验一验真伪,无论如何,这脏水说什么也不能接下!”
沈玉琼望着山下黑压压的人群,攥紧了手中的玉容剑,声音很轻,有些飘渺:“若是……验出来为真呢?”
此话一出,楚栖楼攥着沈玉琼的手骤然收紧。
沈玉琼却没再说下去,因为下面乌泱泱的人里站出来个瘦弱的青年,冲着他们高喊道:“阁下就是玉容仙尊吧,我就是苏宁的朋友,吴白!”
这个吴白看上去瘦瘦小小,说话倒是中气十足:“此事我本也不想闹得这么大,只是苏宁是我最好的朋友,却不明惨死,我必须为他讨个公道!”
“冠冕堂皇!”尉迟荣气不打一处来,拔剑就想去把那吴白路过来,“这小子一看就心术不正,不知道背后是谁在指使他,别让我抓到!”
“先看看他到底要干什么。”沈玉琼拦住他,眯起眼睛,想在这个吴白身上找出些蛛丝马迹,可这个人简直毫无破绽,就像是一个普通人。
而且他周围围着的那一圈人,个个都是一顶一的高手,有几个眼熟的,是各大世家的长老。
倒是小瞧了这个吴白。
看样子,是联合了世家,想借机把栖霞山拉下马。
沈玉琼多年身居高位,盯着他找他错处,等着他一朝跌落云端扑上来的豺狼虎豹这些年一批又一批,他也都挡下来了。
可这次……众目睽睽之下,又高手云集,要是想毁了吴白所谓的证据,或者做些什么,都是件极困难的事。
沈玉琼攥紧了手,无意识反复捏着袖子下楚栖楼的指节。
他从前以为只要实力够强,不理世事,便能独善其身,护住想护的人。
可人心难辨,众口铄金,一人之力,如何抵挡千万人。
苏宁他没保住,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护下楚栖楼,护下栖霞山上其他人。
吴白说着,还抹起眼泪,倒像是真的伤心极了:“楚栖楼这个宵小,早就跟苏宁不对付,可怜苏宁早就识破了他的伪装,一心想揭穿他的身份,却反被这贼人害死,当真是好人没好报啊……”
周围一群人跟着附和着,骂楚栖楼的,骂沈玉琼的,好不热闹。
很快,就有人催促:“你不是说你有证据吗,快拿出来,好让他们认罪。”
“诸位请看。”吴白得意洋洋地掏出两块留影石,先放了第一块。
画面里,是他没等到苏宁,于是打开了留影石,用苏宁留给他的通行阵前往栖霞山。
画面一转,房间内赫然躺着一具尸体,死状极惨,在场不少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沈玉琼闭了闭眼,别过头去。
苏宁到底是他的徒弟,却沦为别人计划的棋子,凄惨死去,说到底,也是他这个做师父的疏忽。
第二块留影石。
夜晚的光线有些昏暗,但依然能看出,坐在桌子前那人是苏宁。
窗户忽然被一阵巨力破开,一道黑影极快地闪进来,清晰地映出那张脸。
正是楚栖楼!
若说是易容术,可那人神态动作,甚至微小的习惯都和楚栖楼别无二致,别说沈玉琼认不出来,便是楚栖楼本人,也不可思议地睁大了双眼。
留影石中的“楚栖楼”露出一个阴森的笑,操纵着掌心的怨气,缠绕上了苏宁的脖颈。
苏宁的脖颈被勒紧,发出“嗬嗬”的声响,挤出一句:“为什么?”
“楚栖楼”面无表情地收紧,冷冰冰道:“要怪就怪你多嘴。”
苏宁渐渐没了声息,被随意丢在地上,“楚栖楼”嚣张离去。
离开时,他腰间的剑在留影石前晃了一下,清晰地被记录下来。
那剑剑身通体泛着如流霞般的红光,剑柄上篆刻着“落霞”两个字。
正是楚栖楼的落霞剑!
本命仙剑世上只有一把,无法作假,且只跟随主人,旁人无法带走,此剑一出,彻底做实了楚栖楼的身份。
楚栖楼的脸刷一下就白了,握着沈玉琼的手也慢慢滑落。
他看见沈玉琼的目光一点点褪去温度,脸色慢慢冷下去。
他想说这不是他,他不记得他做过这些,苏宁不是他杀的。
可连他自己都否认不了,那个人的一举一动,完全就是他。
可……可落霞剑他早就锁起来了,虽然师尊不承认,但他看得出来行,师尊对那把剑有种异样的情绪,他便一直没再用过。
为什么?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
人群一片哗然,但周围的叫骂声渐渐模糊,仿佛天地间只剩下只剩下师徒两人。
沈玉琼握着剑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他望着楚栖楼,那个他一手带大的徒弟,忽地有些茫然。
留影石做不了假,落霞剑认主,更不会轻易被别人带走。
那个杀了苏宁的人,真的是楚栖楼。
是他被怨气控制了心神,还是……他真的本性如此,从未改过?
梦境中楚栖楼决绝无情将剑刺入他胸膛的画面再度袭来,剧烈的痛楚裹挟住他,撕扯着他的神智。
无边的黑暗中,突然钻进一声小心翼翼的“师尊”,声音很轻却义无反顾将那个冷漠的楚栖楼驱逐开,然后拨开幻觉,将沈玉琼的神智拉回来。
少年衣红胜枫,时而言笑晏晏,轻轻拉着他的袖子朝他撒娇,时而吧嗒吧嗒掉着眼泪,求他别丢下他。
六年时间,两千多个日夜相伴,点点滴滴从沈玉琼脑海滑过。
他忽地眨了眨眼。
楚栖楼从来不用落霞剑,杀苏宁的时候也没有用剑,那他为什么会特意带着落霞剑去杀苏宁,好像是为了证明他的身份一样?
这个念头一出,一阵熟悉的感觉袭来,陌生的画面争抢着涌入脑海,让他浑身的血液顷刻间变得冰凉。
为何……会这样?
他突然有些茫然,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做才是对的。
山下那些修士长老们早就开始躁动起来,现下证据一出,更是急不可耐要把楚栖楼就地处置。
“证据确凿,还多说什么,把这个孽障押回仙盟处决!”
吴白身边的那几个高手和长老纷纷拔剑,周围一群义愤填膺的修士也齐齐跟着拔了剑,刹那间,成千上万的仙剑被操纵着,密密麻麻,遮天蔽日,携着万钧之力朝三人所在的山坡袭来。
尉迟荣操纵着枯荣剑,却终究难敌,手腕被一道剑气划伤,手中剑猝然脱落。
身后,几个徒弟也赶了过来,纷纷拔剑就要加入对抗。
楚栖楼挡在他身前,可他没带剑,如今修为也不高,更是无能为力。
他身后有这么多人。
千钧一发之际,沈玉琼手指微动,玉容剑感受到主人的召唤,顷刻间出鞘,直指天际,剑光暴涨,爆发出一阵炫目的光,以玉容剑为中心扩散开来,漫天仙剑竟被那剑光波及,竟定在空中,不能再靠近分毫。
“师尊……”楚栖楼的眼睛亮了一下,升起一丝希望。师尊还愿意护着他,是不是……是不是还愿意信他?
底下众人没想到玉容剑威力竟如此之大,顿时爆发出一阵躁动。
“沈玉琼,你还想包庇这孽障不成——”那群人里站出来个白胡子长老,胡子一抖一抖的,怒喝道,“你还想与整个仙盟为敌不成!”
“海长老多虑了,”沈玉琼淡淡扫了他一眼,“此事既是我门下弟子做出,自然也该由我惩戒。”
楚栖楼身形晃了晃,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茫然:“师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