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但雪鸦哪里敢如实相告。
他只能跪在刚醒过来的魔尊脚边，飘摇的命烛与窒息的沉默说明了一切。
苏明峻“看”到了伏爻的眼泪。
不是在温泉中挂于眼睫摇摇欲坠楚楚可怜的那一颗。
是血泪。
从魔尊大人绝望却漂亮的绿眼睛里滚滚落下，生生将一张好端端的脸庞染成厉鬼再世的骇人模样。
苏明峻又一次徒劳地伸出手去，触摸不到任何。
他叹了口气。
他实在想同伏爻说，不必如此难过，若是他没把这些灵力还给伏爻，也不一定能成功找到海底去往回家的通道并成功穿回去。
为救伏爻一命在伏爻的怀里死掉，总比在冷冰冰的风暴海海底死掉要好......也比当时就死在那个老破小区的冬雪夜里要好。
这是苏明峻从没有想过，却觉得挺满意的人生的终结了。
可惜他没法叫伏爻知道了。
一颗颗血泪滴在覆盖在苏明峻身上的缎被上，又从附着着灵力而无法停留浸染的缎被背面上滑落到伏爻自己的膝头。
伏爻的衣裳也是灵物，依旧留不住他的血泪。
那血泪便又顺着他的衣襟向下流淌，直到沾染到伏爻自己的皮肤，才被皮肤的纹理分割成一条条及细小的血道。
他很快把自己弄得血糊糊的狼狈样。
望去仿若一尊狼狈的血色雕塑。
伏爻静滞了。
苏明峻只有魂体在空中飘着，尚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跪在地上的雪鸦已被伏爻无意识泄露出来的威压压得喘不过气来，再凝神感受一下伏爻的灵力流转，大惊失色，扑上前去：“尊上！沉气！流转灵气！您要做什么！”
伏爻一手拨开他，并不言语。
“尊上！您就算要自爆灵府，也得等苏大人彻底死后——”
雪鸦被伏爻一只白骨嶙嶙的手掐住了喉咙，再说不出任何话来。
他暗暗叫苦，怎么就嘴快将这句伏爻最听不得的实话说了出来。
但伏爻若是此刻自爆灵府，整个九墟宫都得跟着陪葬！他劝也是一死，不劝更是个死！
那只手越收越紧，雪鸦体内的灵力流转已被压得无法转动，想要恢复本体都无力做到，正当他准备认命死在伏爻手上时，忽然听见门口伏七的声音：“尊上！毕睛抓到了！阿鼻毒璃也已追回了！”
伏七的声音实在不小，但伏爻好似没有听到门外的动静，只是掐着雪鸦脖颈的手指愈加用力，雪鸦鼓起一股劲，猛地去掰伏爻的手指，边掰边喊道：“尊上！阿鼻毒璃！阿鼻毒璃找到了！我有法子救苏明峻了！”
听到“苏明峻”三个字，伏爻才像是有了些反应，还渗着斑斑血迹的眼眶里一双绿眼睛幽幽地盯着雪鸦，雪鸦忙道：“尊上！阿鼻毒璃！您还记不记得？！原先我们不是就要炼破地乾天秘法，这秘法如果炼成就可与苏大人平分寿命吗！我们还差阿鼻毒璃、极上奇莲和陀罗霖骨，现在毕睛抓回来，我们已有了阿鼻毒璃，再找到另外两个，只要秘法炼成，苏大人就能救回来！”
苏明峻原是飘在空中干着急，听到雪鸦喊的这几句话才倏地回神......
伏爻要找这三样稀奇古怪的宝物，是为了炼就秘法之后......与自己平分寿命？
原来那日在温泉里他说的那些话，伏爻并没有听过就放在一旁，原来伏爻抓着他的手向他承诺的那句“我会想办法”，并非虚言......
可是......
苏明峻说不出心中是什么感受，他只觉得酸得厉害，痛得厉害。
雪鸦还在挥舞着手脚疯狂解释，重复了几遍，伏爻好像才明白过来，手指渐渐松开，“噗通”一声，雪鸦跌落地上，猛咳了几声，才向外喊：“伏七，快进来！”
即使伏爻没有发话，但伏七早听见屋内动静，这会子又有雪鸦喊他，伏七也顾不得规矩，推门走进来，见场面狼藉可怖，一双眼知趣地只看着自己脚下，跪在伏爻面前呈上一木匣子：“尊上，毕睛已被伏六擒获，现已下入血牢，这是在毕睛乾坤囊里发现的阿鼻毒璃。”
阿鼻毒璃。
好一块阿鼻毒璃。
伏爻盯着那黑乎乎毫不起眼的东西看了一会，哑声道：“雪鸦，你看看。”
雪鸦连滚带爬地到伏七身前，往木匣里探入一丝灵气，松了口气，连连点头：“是阿鼻毒璃无误了。这回真只差极上奇莲和陀罗霖骨便可炼成。”
“极上奇莲、陀罗霖骨......”伏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没有方才那股疯魔的死志，“我要再去趟北境。其他各域继续打探陀罗霖骨的下落，伏七，你与伏六守好苏明峻，守好九墟宫。”
“是！”
“尊上，且慢。”雪鸦硬着头皮上前：“您至少还得恢复一个月圆纪才能出行，现在您的灵力不稳定，一旦再过度使用，很容易灵府崩塌。”
伏七向前一步：“尊上，属下替您去北境！”
伏爻不言语，只是眼睛望了望只剩下一丁点火花的命烛，“雪鸦，这烛火，还能燃多久？”
“......”
“说！”
“至多一个月圆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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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对不起小苏，又没走成【[菜狗][求你了]
第36章
伏爻离开九墟宫, 没有去北境，而是去了修罗界。
陀罗霖骨是修罗界的圣物，是最早的修罗王尸骸上护心的那根骨头。
只不过在修罗界, 他们一直管这根骨头叫做“圣遗骨”, 所以打听了半天，与修罗接壤的西域现任代领主才把消息传了回来。无主的宝物尚且好办，各凭本事去夺，伏爻有这个自信能做夺宝者中的最后剩者, 但这陀罗霖骨既是修罗族的圣物，且还是圣修罗王遗骸上的护心骨，事情便没那么好办了。
伏爻将去往北境追寻极上奇莲的任务交给了下属, 自己孤身前往修罗界。
准确来说也不算完全的孤身，因为苏明峻的意识并不被躺在九墟宫里那个将死的肉身所禁锢，他能够附着在伏爻身上，只要他心念稍动, 就能随着伏爻去每一个地方。
包括修罗界。
苏明峻记得伏爻说过修罗族的血液像熔浆翻滚, 所以只能住在极夜极寒的黑石谷地，但是伏爻停下的地方似乎与黑石谷地挨不上边，这里只像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平坦草原——只是草原的尽头有一条只有两人宽左右的裂缝。
伏爻跳了下去。
不知落了多久, 直到再也看不见地面上的天光, 苏明峻才在黑暗中看到伏爻好像落在了一棵树的树冠上, 树冠下是无数似火把样子的荧光，为首的女修罗正在等着他。
修罗与苏明峻惯常见过的人族或人型妖魔都不同, 修罗族长得只像是骷髅上覆了一层人皮, 或许是因为长期见不到天光，那人皮煞白，但稍微皮薄之处又能看见皮下鲜红得快要涨出的血管, 乍看起来还挺渗人。
伏爻下了“树”，对着女修罗开口：“火娘。”
火娘露出一个皮面上的笑，说话的声音也沙哑得厉害：“伏爻魔尊，千年未见，来我修罗界有何贵干？”
修罗界又不是什么游山玩水的好去处，伏爻不与她寒暄，开门见山道：“我需要陀罗霖骨，就是你们的圣遗骨。”
火娘皮面上的笑容尚未收起，但眼中已流露出不善的眼神：“魔尊既知陀罗霖骨是我修罗族圣修罗王的遗骨，还这样开口索要，是否太过天真？我看魔尊还是早些回到魔界去，免得与我修罗界再结一世仇。”
伏爻并未动怒，将手摊开，手中是一滴赤红色的风雷泪，“千年前你修罗族与仙族联手攻破我九墟渊境，落下此物，可还记得？”
火娘一瞥，神情微动。
她怎么能不记得？修罗一族天生受体质的限制，成日在地下的黑石谷地过活，不知何时传来一个方法，说想要去到地上，只需要洗净身体中血液的灼气。然而修罗体内的灼气哪是那么容易就能洗净的？寻便六界，也只有三清仙庭的十境池有此功效。
当年仙帝凌庚为一己私仇有意除掉伏爻铲平魔界，便亲自与修罗界达成契约，修罗界送来的修罗兵可以先入十境池洗净体内灼气，之后只要大事落定，三清仙庭还会持续开放自己的十静池给修罗族，修罗族每年都可以选十名修罗来十静池洗掉血液灼气，同时将九墟渊境中的西域，分给修罗界做地面上的领土。
修罗界原本偏居黑石谷地，几乎不与外界结仇结怨，但能够到地上生活的愿望太过强烈，何况三清仙庭是六界中自诩能力最强、信誉最高的一界，长老们纷纷同意，于是他们送了修罗界最精良的九百修罗去三清仙庭，三清仙庭果真为他们洗净了体内的灼气，自此这九百修罗便可自由在六界中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