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她的指甲划开了自己的皮肤,在裂开的皮肉间浓重如墨的黑色喷涌而出,在她背后组成了一双翅膀。
  边缘豁着锯齿状的缺口,翅脉上好几处都被拦腰折断,细如蛛网的翅脉耷拉着,丝絮状的残翼在风中簌簌发抖,残存的鳞粉在暗处闪着幽微的光,像撒了层发霉的星辰。
  那是一双残破的飞蛾翅膀。
  第66章
  墨色如潮水般从翅膀根部向四周延伸, 沈荷的身体被侵染成带着点点闪光的黑幕,站在跃动的烛光中宛如一张人形的影子,她的身形变得高挑纤细, 曲线优美, 已经不再是沈荷的躯体模样。
  “你愿意做我的信徒吗, 我会满足你所有的愿望, 只要你能献给我等价的祭品。”
  这声音空灵魅惑, 跟沈荷原本的声音截然不同,她的面容已经难以分辨,程昭都不确定说话声是来自那张没有五官的脸,还是来自飞舞在风中的细闪鳞粉。
  整个天台都像被笼罩在翅膀扬起的尘雾中,模糊地看不清一米外的景象, 唯有眼前这个扇动着翅膀的黑色生灵,在与她对话。
  “你连沈荷的愿望都还没有实现, 我怎么知道你能实现我的?”程昭冷静地应答。
  “她的愿望?”影子身后的翅膀停止了扇动, 似在思考什么, “是他吗?”
  黑雾中的闪光点慢慢组成了一个人形, 如同播放电影般动了起来,程昭认得出那是岑云潇。
  影像越来越清晰,岑云潇身后的环境能看出来,他身处宿舍之中, 双手胡乱挥舞着,面目狰狞, 额头青筋暴起,像在跟空气激烈搏斗。宿舍里的床铺已经被他砸烂,钢筋刺穿了他的手掌,他浑然未觉, 任由鲜血染红胳膊。
  程昭不确定这是真实的情况,还是这个诡异的仙子捏造出来的幻境,谨慎地问道:“他怎么了?”
  “他在恐惧。”黑影挥动残破的翅膀,漂浮在空中,裸足点在成团的灰雾上,轻巧地转了一个优雅的圈,“我喜欢恐惧,恐惧的人,很好用。”
  她的手指点在影像中岑云潇的眉间,里面的人像是感受到了这来自另一个空间的触摸,突然停下了动作,茫然抬头,四处张望。
  “来吧,来吧~”黑影的声音柔美动听,似在吟唱诗歌,“来这里找我吧,我会实现你的愿望,只要你向我奉上——”
  “你的灵魂~”
  她的尾调神秘而勾人,岑云潇跨过地上的一片狼藉,跌跌撞撞地冲出门去。
  “你到底是谁?”
  “我?”她轻笑起来,“我是主宰生死的神女,世人不配知晓我的全名,但是你很特别,我可以告诉你,我完整的名字。你可以虔诚地唤我名字,只要你给我的祭品足够美味,我就会回应你的呼唤。”
  “我的名字是,斯玛帕克斯。”
  斯玛帕克斯,这个词很熟悉,程昭能确定,她一定在什么地方听到过。
  到底是哪里呢?
  这是一个英文名,s开头的单词……
  电光火石间,程昭脑海中闪现出了那张更衣室门上的海报,那上面有8个字母,开头是“small”,根据发音,那后面的三个字母就是——
  p、o、x。
  斯玛帕克斯,对应的单词是“samllpox”,人类历史上最具毁灭性的病毒——天花,在中世纪人人闻之色变,曾造成18世纪欧洲1.5亿以上的人死亡,直到天花疫苗的发明,人类才免于天花病毒的侵害,在程昭原本的世界里自然的天花病毒感染已经被消灭。
  一个名字是致命病毒的神女,真的能被称之为“神”吗?
  “如果你是斯玛帕克斯神女,那我想,库鲁神你也认识咯?”
  “吱咯——”挠人的磨牙声从黑影身上传来,她的声音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那只粗鄙的野兽,也配跟我并称为神吗?”
  “同为造物神的座下,你们也没什么不同吧?”程昭淡淡道。
  黑影突然逼近,有如实质的阴寒笼罩在程昭身上,看不见无关的脸与她贴得极近,几乎要把她吸进那团黑暗中去。
  她的声音变得低沉,语调缓慢:“只要我比他们先找到念者,我就能拥有造物神全部的力量了。”
  “比你控制生死还厉害吗?”
  “当然!”她的声音激动起来,黑影震颤,像是一个癫狂的人在控制不住地发抖,“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你明白那是怎样的力量吗?!”
  “主宰一个世界?不,比那还要强大可怕,造物神能翻手制造出一个新世界,覆手便将其湮灭,没有任何的存在能与之匹敌,没有任何人能抵抗那种无上的威压。所有人都只能跪伏在造物神的脚下,以亲吻祂的脚尖为至高的荣耀,向祂叩首以祈求一点卑微的垂怜。你,不想拥有这种力量吗?”
  程昭:“一般我们把这种人称为脑子瓦特嘞。”
  “嗯?那是什么语言?”
  “专业的医学术语讲,就是精神分裂症,建议你去看看脑子,不过我估计你这脑子打开也是一团乌漆嘛黑。”
  对方终于是听出她语气中的嘲弄,顿时怒不可遏起来,周身爆发出散发着阴湿气味的黑雾来,黑雾落在程昭身上,化成细如蛛网的丝线将她缠绕。
  这种丝线粘滞沉重,程昭的双臂被迫紧紧贴着身躯,四肢的关节都被挤压发出令人胆寒的“咔咔”声,黑线将她的头面都束缚住,她失去了五感,仿佛坠入无尽的虚空中。
  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她失去了对周围的感知,但胸腔传来近似溺亡的压抑窒息感。
  难道就要这样死在这里吗?
  “程昭。”随着一个女声的轻柔呼唤,无边黑暗里亮起点点萤火虫般的微光。
  “沈荷?”
  “是我,对不起,你不该跟我上来的。”
  “你现在还好吗?”
  “我很好,程昭,你现在很痛苦吧?”
  “嗯。”
  “跟我来。”那些光点闪烁,像一只只翅膀开合的小萤火虫,“跟我走吧,我带你解脱。”
  程昭往光亮处迈了一步。
  “对,就是这样,快来吧,跟着我走。”光点向前飞去,引导着她继续往前。
  程昭没有继续前进,而是停住了脚步。
  “程昭,你怎么了?快跟上啊!”沈荷的声音急切起来,“快点啊,要来不及了!你快啊!快来啊!”
  她的语气越来越焦急,说到后面近乎嘶吼。
  程昭:“前面是什么?”
  “当然是好地方!能摆脱痛苦,永远幸福的地方!”
  “生而为人,能感知痛苦,也是生命的一部分。”程昭不急不躁道,“不过非人的你,应该永远也不会懂吧?”
  “程昭,你在说什么,我是沈荷啊?你们没有完成任务饿肚子,我还拿了东西给你们吃呢,你怎么能怀疑我?”
  “怎么,沈荷的身体你用着不满意,还想要我的?”
  “呵。”一声短促的轻笑过后,程昭面前的黑雾尽数散开,她低头看去,自己正站在天台的边缘,离踏空仅一步之遥。
  她后退一步,俯身朝天台下看去,酒店周围的路灯照亮了那片小广场,喷泉里静静漂浮着一具已经溺亡的尸体,看那身形和水中散开的长发,是一位少女。
  即使隔着近百米的距离看不清少女的面容,程昭也能猜到,那才是真正的沈荷。
  她以自己鲜活的生命为祭品,投入了虚幻的水光镜面中。
  程昭转过身,黑影站立在空中:“你能抵抗住诱惑,不代表其他人也能,我很期待,你们的表现。”
  “叮——”电梯到达的声音分外清晰地传进她的耳朵里。
  岑云潇迈着沉重而混乱的步伐冲上了天台,他无视了一旁诡异的黑影,直冲程昭而来。
  “是你!”他双目赤红,眼眶欲裂,牙关紧咬,“是你叫他们偷了我的药,你这个无耻、卑鄙、下贱的东西!”
  程昭闪身躲过他的拳头:“喂,你骂得也太脏了吧?”
  “药呢?我的药呢?你藏到哪里去了?!”岑云潇咆哮着,他浑身战栗,涕泗横流,看上去像是某种瘾犯了,如同野兽般失去理智,平日里一身白衣翩翩贵公子的模样荡然无存,陌生得像是另一个人。
  程昭叹息着摇了摇头。
  沈荷就是跳得太早,但凡见过他这个癫狂的鬼样子,也不至于为了这种人求助于邪物。
  “你快给我!!!”岑云潇双手向前一推,数十枚冰棱朝她射来,几乎钉满了她整个身形,尖锐的冰尖闪着寒芒,程昭向后翻滚着躲避。
  冰棱的速度极快,如子弹般飞驰而来,即使是人体的极限也无法避开。
  但冰棱堪堪擦到程昭的衣角,就融化成水滴,蒸发在了夜空中。
  两人俱是一愣。
  程昭见识过岑云潇的异能,擅长降温凝结空气中的水汽,当初在电子厂,他那冰刃可把自己的腹腔捅得千疮百孔,人体的温度都未能融化冰刃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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