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那……”姜鼎眼神在于青山和岑礼之间游离,做出一副迟疑为难的样子。
  岑礼:“虽然有我岑家子弟在里面,但就比试而言,我是个外人,这决定还得两位院长定啊。”
  于青山:“进不进去,我一个退休的老院长不发表意见,不过实时的病毒浓度曲线我想看一眼。”
  这个要求倒是不过分,姜鼎一方面找来负责监测的技术人员,一方面向军人下达救援的指令。
  孟似婳这回没有提出异议。
  电子屏幕上正在不断前进的正弦曲线幅度并不大,看上去就是一个正常的平静状态的毒域。
  在只懂点皮毛的人看来是这样的。
  于青山原本表情还算松弛,但看着看着眉头渐渐打起了结,他手指在屏幕上点点画画,脑中快速默算。
  第一批特种兵小队已经迈着整齐的步伐小跑进了斯玛帕克酒店。
  “不对,要开了。”于青山喃喃道。
  姜鼎早就好奇于青山这一手默算的神技,守在旁边观察,听到他的话,立刻回道:“于老,潮汐域已经开了。”
  看这老头子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还以为真能算出什么他不知道的东西呢,没想到也就是些指挥中心早就预判到的情况。
  “不,”于青山表情严肃,“它要彻底打开了。”
  他话音刚落,酒店里就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尖啸声,这声音的分贝和频率都极高,酒店外的路灯在声波的冲击下接连破碎,如同连绵的爆炸声。姜鼎本能地捂住了耳朵,广场上等待的人大多也是这么做的。
  唯有于青山、岑礼和孟似婳三人没有捂耳朵。
  孟似婳语气焦急:“于院长,快回车里!”
  于青山没有动,专注地仰头看向酒店大楼顶部的方向:“来不及了。”
  “唰啦啦啦——”无数黑影从酒店大堂里窜出,如遮天蔽日的乌云一下子就把众人笼罩在了黑暗中。
  “啊,什么东西?”
  “鬼!有鬼啊!”
  “救命!它在咬我!好痛,好痛啊啊啊!”
  “砰砰砰——”
  黑暗带来了骚乱,一时间尖叫声和枪声混杂在一起,黑影的阴冷与枪火的灼热交织。
  孟似婳当机立断揽住于青山趴在了地上。
  这种情况下,流弹比不明的黑影更危险。
  一团萤火在黑暗中亮起,紧接着向四周扩散开去,如一个半圆的巨型泡泡立在地上,将孟似婳和于青山包裹在其中。
  岑礼依旧拄着手杖身姿挺拔,光芒从手杖顶端的狮头嘴里散发出来,在他身外化作一张看似弱不禁风的半圆薄膜,但实际却异常坚固,有子弹打在光膜上,直接湮灭在了空中。
  借着光膜的照射,孟似婳得以看清从酒店里飞出来的东西。那是半人大的巨型飞蛾,翅膀展开约有一米,这样夸张的尺寸只要个体数量到达一定的值,完全足够把这里的阳光全部遮住。
  这种飞蛾似乎也有趋光的特性,原本在黑暗中杂乱无章地乱飞,此刻见到明亮的光泡,有如蜜蜂见到花蜜,狂热地扑了上来,一只叠着一只压在光泡上,硬是将原本正圆的泡泡压成了不规则的椭圆,顶上聚集的飞蛾最多,几乎要压到岑礼的头上。
  但他面无惧色,或者说,他的神情就没改变过。
  岑礼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光泡就又顶了回去,围绕在泡外的飞蛾们发出像在耳膜搔刮的刺耳声响,即使已经被光泡吸收了一部分声音,但还是能听得清晰。在光泡之外,仍有人的惨叫声充斥于耳。
  飞蛾踩在光泡上,摇晃着三角形覆有细密鳞片的头部,细长的喙在泡上舔来舔去,留下黏液。
  孟似婳注意到,在那些黏液流淌的地方,光亮似乎有所减弱,就像被黑暗腐蚀了一样。
  但飞蛾到底无法突破这层防御,像是受到了什么共同的指示,飞蛾们突然纷纷调转方向,用背部对着光泡。翅膀上的白色花纹在深褐的底色上组成一张张骷髅的脸,仔细看,还会发现这些脸各不相同。
  飞蛾的尺寸远大于正常昆虫,在这种比例下,翅膀上的鬼脸也有正常人脸这么大。翅膀交织形成深色的背景,只有白色骷髅清晰可见,就像无数个被地狱之火炙烤的恶鬼把脸匍匐在周围,怨毒地盯着光膜里的三人。
  于青山慢慢站起来,隔着光膜把手贴在了某张“脸”上。
  第76章
  “小薇……”于青山失神地看着那张白色绒毛组成的脸, 嘴里低念着一个小名。
  天蛾正用翅膀撞击着光膜,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就像一个人想要挤进来似的,于青山手指颤抖, 沿着那张脸的轮廓慢慢抚摸。
  那个位置的光亮已经非常微弱了。
  “于院长!”孟似婳在他身旁厉声提醒, 也顾不得什么礼数, 将他的手往后拽, “这里很危险, 当心防御被破。”
  “我、我太久没有见小薇了。”他的表情似笑非笑,一双苍老的眼睛里蓄起泪液。
  “于薇?”孟似婳先是一愣,然后立刻转头去看那张翅膀上的脸。
  那不过是白骨拼成的骷髅,连面皮都没有,哪里看得出是什么人?
  “这是幻觉, 不要看。”孟似婳伸出手想要遮挡他的视线,却被于青山按住了。
  “小孟啊, 我知道是假的, 但是我真的太久没见了, 你就让我看两眼吧。”他的目光专注地盯着那张骷髅, 仿佛透过翅膀的绒毛,他能看到更久远的景象。
  孟似婳不再言语了。以于青山的经验本事,区区幻觉蒙蔽不了他,但明知道是假的, 还要放任自己短暂地沉沦……她看着密密麻麻的蛾子,心下不安的感觉愈甚。
  能制造幻觉的病毒源多了去了, 但大多数都是制造一些大众普遍害怕的场景,比如血腥、比如灾厄等,但能做到针对个人的就少之又少了,更何况是如此精准地找到一个高水准医生的软肋。
  孟似婳又看向于青山, 他的眼里除了那张鬼脸,再无其他。
  她不由得叹了口气。
  于薇是于青山的第一个孩子,在大流行期间意外亡故了,去世的时候还是个年仅三岁的幼童,她曾在于青山家里见过于薇跟父母的一家三口照,是个眼睛大大笑起来非常甜美可爱的小女孩。即使后来于青山又生了一儿一女,现在连孙辈都长大了,于薇依旧是他心里的一根刺。
  大流行那时候他还是个青年医生,医术好责任心又强,每次救援都冲在最前面,一连数月没回过家,直到老家也被病毒攻陷,妻子陷入重度抑郁状态对一切都不闻不问,等消防破门进入时,年幼的孩子已经死去多日了。
  于薇究竟是太过年幼死于病毒引起的免疫反应,还是单纯的饿死不得而知,这是夫妻俩之间讳莫如深的话题。当于青山终于结束急救任务回家时得到的就是这样的噩耗,他把一切罪责都揽在了自己身上,一连数月留在家里陪伴妻子,拒绝了领导多次的救援任务请求。最后还是精神状态恢复正常后的妻子劝说他回到一线,如果他不去,只会有更多的家庭陷入破碎的境地。
  于青山终于还是投身回了一线的救援工作中去,虽然他现在年事已高,对大多数事情都看淡了,但唯有这件事,是他一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的。
  即使是幻象,那也是半个世纪没见过的,自己的第一个孩子,亏欠最多的孩子。
  大概是觉察到了于青山的异样,为防止同样的剧情上演,岑礼镇定地闭上了眼睛,虽说这位岑家家主是出了名的杀伐果断,面慈心狠,但这个域擅长洞察人心,谁还没有个问心有愧过往?
  孟似婳倒是不惧这些,任由那些企图污染精神的鬼脸在视野里飞来飞去,她无视了那些东西,目光飞速掠过光膜的每一寸,眉头越拧越紧。
  这张膜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并非只有于青山接触的那一块地方。站在光泡中心的岑礼虽然面上不显,但光膜的状态足以说明他现在的状态也在下降中。
  孟似婳把头发挽紧了,以她的直觉,再有几分钟,这张膜就要撑不住了,要是这些天蛾是肉食的昆虫,那可就不太妙了。
  “小薇,等忙完,爸爸回去看你。”于青山似是告别般最后看了那张脸一眼,收回手的那一刻眼神瞬间从温情变得锋利,“做好准备,要破了!”
  同一时间,岑礼睁开了眼睛。
  已经微弱如残烛的光泡终于熄灭了。
  嘈杂的振翅声陡然冲进三人耳中,失去了膜的阻隔,才发现外面的天蛾已经到了可怖的指数级,千万只蛾子振翅的声音如海啸般从四面八方袭来,足以把广场上这几十人撕成比蚊子还小的碎屑。
  黑暗中,天蛾的复眼反射着荧光般的绿色,像极了荒野里的鬼火,可纵使野鬼飘摇,也绝不会有这样密密麻麻,布满天地间。
  “退至我身后!”于青山一声暴喝,双手交叠高举过头顶,呼啸的狂风遮掩住了振翅声,绿色的光点们被吹散,但很快就聚拢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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