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她就知道,有些人平日和她要好,却背地里笑话她落难的凤凰不如鸡!
  “好啦好啦,怪我多嘴,你们别吵了,快来喂鱼吧!”一开始发话的婢女听不下去,笑盈盈拉着两人劝。
  可方脸婢女被戳了痛处,哪里还呆得住,当即甩开对方的手:“好啊,我今儿就巴结一个给你们看看!”
  她走出水榭,冷冰冰丢出一句,“咱们以后各走各的吧,也别说什么朋友不朋友的了。”
  “哼!谁稀罕跟你玩儿!”
  三人不欢而散。
  却说陆菀枝。
  她回了锦茵馆,上午学了棋,午后又学了琴习了字,晚上练了会儿坐卧仪态,亥时准时沐浴就寝。
  五年来的每一日,几乎都是这么重复过来的。
  睡前,钱姑姑照例要来看一眼,隔着珠帘提醒道:“乡君莫忘了抄写《女则》。记住,但有一个错字都要重抄。”
  陆菀枝瞧着镜中自己那张疲惫的脸,懒懒应了句:“知道了。”
  听到她乖乖的,钱姑姑满意地勾起一笑,这才离去。
  之后一室安静。
  画屏为她拆头发,伺候的几个婢女没发出一点声响,与钱姑姑一般的严肃。
  钗环的搁放发出轻微的细响,陆菀枝剥下手上的素银护甲,放入紫檀盒内。
  护甲脱下来,露出如葱的手指。曾经粗糙的双手,已经养得白嫩细腻,没有一点茧子。只是,那左手断了半寸的小指,却是无论如何也养不回来的了。
  她的手指是当年替田主家铡猪料时,不小心铡断的。
  与那涉农的俗语一般,这只小指头见不得人。
  所以她的护甲是日日都得戴着的,虽都特意做的是小巧素雅的款式,却无论如何都戴得不舒服。
  她的起居之物,无不精美奢华,成套的越窑秘色瓷、龙泉青瓷,赤金、银具、玉石、象牙、珊瑚……
  别人当宝,她却觉这些与这护甲一样,不过是昂贵又漂亮的锁链罢了。
  拆好头发,陆菀枝便上|床躺着了,许是今日经历了些事的缘故,明明累了,却辗转反侧许久都入不了眠。
  她想起婚事,越想越堵得清醒。
  太后曾与她说,若非靠着自己这层关系,她连嫁纨绔的机会都不会有。
  所以,不许挑剔,别身在福中不知福。
  但其实,陆菀枝并不稀罕什么高门世家,若一定要嫁人,她梦想嫁个读书人,清贫度日,胜在心安。
  亥时末,她还是烦得睡不着,终于坐了起来,叹口气,塞上跣子,撩开了珠帘。
  珠帘晃动的脆响惊醒了外头守夜的画屏。
  “乡君这是要去哪儿?”
  “睡不着,喂鱼去。”
  画屏想拦,陆菀枝却已径直往外去了,看样子是听不进去劝。
  画屏也就不劝,忙取了件散点小花锦的薄披风,又从紫檀盒子里翻出护甲来,紧赶慢赶地追上去。
  “乡君留步,别忘了护甲!”
  陆菀枝不想戴,可扫了眼画屏那张门神一般冷肃的脸,又放弃了任性,接过护甲戴在小指和无名指上。
  若是被人看见她缺失了小指,给她起了诨号,如什么“猪料乡君”,太后的脸定要气歪的。
  夜沉如水,陆菀枝又来到翠萍池,趴在水榭栏杆上,一点点地撒着鱼食。
  画屏被她远远留在长廊尽头,不许跟过来,可这丫鬟却依然像个门神一样,直勾勾地盯着她。
  四下静谧,唯闻夜虫叫唤。
  水榭上方挂着的两个灯笼静悄悄地亮着,倒映在微波荡漾的水面。水面上鱼儿游过灯笼倒影,争抢着食子,与白日里一样的有意思。
  只可惜心境使然,她却未能觉出快乐,反倒独坐水榭,令她又添加了一些孤独之感。
  转念想到明日可以自由出门,陆菀枝才稍感欣慰。
  听说那位打了胜仗的河西道行军副元帅,是从小兵卒做起的,班师凯旋之前已荣封了骠骑大将军,回来之后,还不知会有何等封赏呢。
  对这位大英雄,她了解得不多,因是日日关在府中,就连大军凯旋也是从丫鬟嘴里听说的。
  便只知他出身乡野,是凭本事统的兵。
  同样是起于微末,她也很想打一场那样的翻身仗。
  敬佩之外,陆菀枝不禁有些好奇,他如今光耀凯旋,圣人和太后必定都想争取他的站队。
  他会选择哪一边呢?
  唉,不管这位选哪一边,好像都对她没好处,毕竟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陆菀枝撒出手里最后一点鱼食,下巴搁在栏杆上,懒懒地叹息。
  正是愁苦中,忽闻角落里传来窸窣声响。
  她立时抬起头:“谁在那里?”
  画屏听到动静,忙从长廊那头赶过来,嘴里厉喝:“乡君在此,是谁鬼鬼祟祟躲在暗处!”
  话落,角落里便有一婢女颤颤巍巍地走出来,冲到陆菀枝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乡君!求乡君救命啊!”
  画屏跨进水榭,正要训斥,陆菀枝抬了抬手,满面不悦:“我没许你过来,你怎可擅入。”
  画屏:“此人或许心怀不轨,奴婢担心乡君安危。”
  陆菀枝:“你出去。”
  画屏愣了一愣。
  往日乡君是极好说话的,今儿怎的有了脾气,口吻竟这般的冷。
  她原地立了片刻,到底听从地下去了。
  陆菀枝打量了几眼跪在自己面前的婢女,觉得眼熟,依稀记起是今儿在此喂鱼的小丫头之一。
  “你求我救谁的命?”她问。
  那婢女先是咚咚磕了两个头,才哭道:“求乡君救救曦月!”
  曦月是谁?
  一番询问,陆菀枝很快弄清楚了。
  今儿早上在此喂鱼的三个婢女,一个叫曦月,一个叫金彤,还有一个便是眼前这个,叫晴思。
  因是争论她归安乡君好不好,曦月与金彤斗了嘴,哪知金彤转身就告到钱姑姑面前,添油加醋说曦月阿谀谄媚,不安分。
  钱姑姑哪有听不明白的,当即让人把曦月关进柴房,说要择个杂役配出去,又将金彤留在了身边做事。
  陆菀枝听完,当即心塞得厉害。
  她可算是知道自己为何在这府里寸步难行了。
  ——但凡谁敢说她好话,就要遭钱姑姑清算,长此以往,谁还敢向着她呢,不论她多宽厚,给出去多少赏钱,也很难笼络到人心。
  这叫曦月的婢女是因她才被钱姑姑罚的,陆菀枝若不管,以后可就真的彻底没人敢替她说话了。
  可若是管……
  想到还要与钱姑姑那块老姜争锋,陆菀枝便心头发虚。
  相比起曦月,她其实更担心眼前这个婢女的处境。
  陆菀枝虚抬了抬手,让那婢女起身:“你来找我求救,可知若被钱姑姑知道,下场必定比曦月还惨。”
  晴思泪眼婆娑,却是一脸坚定:“可曦月是我好姐妹,几年前奴婢生了场大病,还是曦月掏了积蓄请来大夫救我,如今,换我来救她。”
  听得这话,陆菀枝蓦地恍惚。
  自打来了长安,已是好久不曾感觉到人与人之间,这样单纯的情谊了。
  一时令她想起那些年在乡下,清贫却又幸福的日子。那时候,大家相扶相携,饥荒、洪水都熬过来了。
  也就一瞬间,她觉得鼻子酸。
  罢,这两个婢女既是因她受难,她纵是泥菩萨过河,也得豁出去救一救。
  看来,今儿在聆恩斋与钱姑姑的那场争锋,不过是个开始。
  接下来的斗法,第一步,应是先保晴思的命,不能让她落单。
  “明儿你就随我出府吧。”陆菀枝抬头,望向大门的方向。
  她倒要看看,自己这么明着保晴思,钱姑姑是要跟她对着干,还是老老实实把曦月放了。作者有话说:----------------------陆菀枝:去看热闹卫骁:你好,我是热闹
  第3章 将军归1 他回来了
  次日清晨,因要出门,陆菀枝略作了一番打扮。
  她选了一身嫩绿的素罗襦裙,配月华色披帛,腰间系上一条银红的珍珠绦带,脚踩一双素锦云头锦鞋。
  头发梳成百合髻,插一支简单的金钗,再配一朵粉色月季。
  平日关在府中,她便能有多素便穿多素,委实不喜那些繁琐的打扮,今儿要出门,才特意打扮得华丽些许。
  对镜自照了会儿,她觉得这番打扮已是不错,哪知钱姑姑过来看了眼,却是一句“这样不行”。
  “乡君出行,可不能叫人看轻了去。画屏,给乡君换上步摇,多插几个飞天金栉。”
  挑剔的眼睛又打量了陆菀枝几眼,补上一句,“再把碧玉金项圈给乡君戴上。”
  叮叮当当的东西陆菀枝最是受不了,当即摆了下手:“项圈儿就算了吧,我不喜欢那个。”
  钱姑姑脸上立即有些不悦,可皱了皱眉,没说强迫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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