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康苏勒之所以一心复国,也有自卑的缘故。
  他是散落天际的星子,而萧沉璧是皎皎明月,星光暗淡,怎敢与明月争辉?
  卑职岂敢。康苏勒声音艰涩,郡主身份高贵,天人之姿,卑职只是担心找不到能配的上郡主的人罢了。既然郡主执意如此,卑职必全力寻找。
  三日,三日之后,郡主可借口为长平王做法事前往位于崇仁坊的荐福寺礼佛,此寺毗邻进奏院,安插了我们的人,有秘道直通内院,到时卑职会带备好的人在内院恭候郡主,万望郡主如期赴约。
  萧沉璧讥笑:好。
  随后,她想多套些话,佯怒质问道:还有一事,背叛我也就罢了,你难道连相伴多年的兄弟也没放过?还有我的夫子、元随,乃至长安暗桩都被你们斩杀了?
  康苏勒只道:韩老夫子德高望重,都知将其奉为座上宾,郡主尽管放心。
  言外之意夫子没死,但其余人都惨遭毒手。
  萧沉璧手心紧攥,指甲几乎要反刺进自己肉里,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
  那是跟随她多年的亲信啊,亦是康苏勒刎颈之交,全都没了
  此仇不报,便是死了到九泉之下也无颜面见旧人!
  但此刻纵然杀了他也没用,真正的仇人远在魏博。
  萧沉璧压下翻涌的恨意:多谢你辛劳,特意来王府走一趟,也替我转告叔父,他的好意沉璧此生没齿难忘!
  康苏勒低声答应,心头却苦意翻滚,难以言喻。
  此时,廊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想来是典事娘子带着尚药局的侍医赶到了。
  康苏勒赶紧退后,一抬头,只见转瞬之间萧沉璧已换了一副神情,姿态柔婉,目露哀伤,哪里还有半分方才要将人剁碎喂狗的狠辣。
  难怪能蒙骗如此多人。
  他怔忡之际,萧沉璧已经和典事娘子攀谈起来了。
  只听她婉声道:妾不过神思倦怠,血气不足,方才稍作休憩已没什么大碍了,劳娘子挂怀。
  夫人玉体金贵,侍医来都来了,还是看一看吧。
  典事娘子不放心,又要召医,萧沉璧眼波微漾,康苏勒立时命副使劝阻,副使道:某适才切脉,发觉夫人乃悲恸伤肝之症,此刻最忌惊扰,最好独卧以敛神。
  典事娘子这才罢休。
  不过,经此一晕,叶氏女因为长平王连日守灵,哀毁晕厥的流言又传了出去。
  全长安大街小巷的人愈发赞叹起叶氏女的赤诚来。
  萧沉璧此时可无暇理会坊间闲言。
  回到王府专门辟给她的薜荔院后,她支开了女使,神色凝重。
  母亲柔弱,胞弟年少,萧沉璧坠崖时也想过魏博可能生变。
  但她没想到阿弟如此没用,甚至连一月也撑不过,更没料到多年的心腹康苏勒也背叛了她。
  可叔父想让她放权?简直痴心妄想。
  萧沉璧自幼便深谙这世间只有权力最重要,丧权无异于寻死。
  即便帮叔父成就大业,他也不会当真让她做什么劳什子太后!
  阿娘便是个最好的例子。
  她外祖本才是魏博节度使,因只有一女,便招了手下牙兵,也就是她阿爹入赘。
  成婚头几年,阿爹在政事上毕恭毕敬,在家爱妻如命,外祖便渐释权柄。
  这一放彻底失控,阿爹很快架空外祖,独揽大权,魏博从此改姓了萧。
  阿娘虽然出身高贵,又是河朔第一美人,偏偏只有美貌,性若蒲柳,眼睁睁看着外祖含恨而终却无可奈何。
  没过多久,阿爹又另纳美妾,妾室韩氏骄纵跋扈,阿娘却只会日日啼哭,以至于哭伤了眼,色衰爱弛,连掌家大权都被窃取,萧沉璧和胞弟怀谏也饱受搓磨。
  萧沉璧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发誓绝不要重蹈覆辙。
  她继承了阿娘的美貌,更继承了外祖的秉性,阿娘不懂争权,她便替她争。
  外祖在世时最是喜爱她,曾替她开蒙,将她带在身边教养过数年,她素来聪慧,也学到不少东西,小小年纪便擅长察言观色,装乖卖惨,把韩氏斗得遭了父亲厌弃,帮母亲重新掌家。
  然没了韩氏,又有柳氏、沈氏美妾们流水般抬进来,到她十三岁时,后宅已人满为患。
  其中不乏手腕高超的,甚至设计要将她许给一个觊觎她美色的老头子。
  萧沉璧虽设法躲掉婚事,一个个将人斗倒,却也明白光在后宅使这些妇人手段是没有尽头的,自己身为女子迟早要被阿爹嫁出去。
  阿爹是篡夺了外祖的节度使之位才能如此放肆,所以只有掌握大权才能一劳永逸。
  萧沉璧便装作心疼阿爹劳累,日日帮他朗读文牒,摸清军镇要事,在他们议事时适事插嘴一两句,出谋划策。
  没过多久,她的聪慧便帮阿爹解决了不少麻烦,赢得阿爹和一干将领刮目相看。
  魏博本就胡汉交杂,妇持门户,掌管家计,女子参政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她很快就正式接管了部分军务。
  阿爹愈发离不开她,自然也就歇了将她尽快嫁出去的心思。
  再后来,她利用阿爹好色的弱点暗中给他搜罗了不少美人,让他沉湎酒色,亏空身体,逐渐放权,自己则进一步蚕食军镇大权,甚至偷梁换柱,将阿爹的人逐步换成外祖的旧部。
  待阿爹察觉不妙时,他已经染上花柳之病,无力回天,只能眼睁睁看着萧沉璧以扶持幼弟之名独揽大权,气到一命呜呼。
  萧沉璧终于为外祖报了仇,内宅那些莺莺燕燕也被她一句话遣散。
  此时,她才刚满十八。
  但十载内宅权斗、五载节堂周旋,已将她磨练得心如坚冰,便是三十八岁的人也难与她的心智比肩。
  当然,权柄交接时也不是那么顺利,譬如叔父就曾试图篡权,被她剁了一只手流放到漠北。
  现在想来,当初她还是太心软了,若换做如今的自己定会毫不留情将人枭首,连骨灰也当众扬了,绝不给他一丝反扑的机会!
  如今,叔父能夺权是因为放出了她重病难治的消息,只要她能回去或可重执旌节。
  棘手的是阿娘和幼弟还在叔父手里,亲信们也被斩草除根,她现在根本无人可用。
  只有一人一定不会背叛她外祖的旧部,也是自己的心腹赵翼。
  他一人便掌管一万牙军,若能去往他那里借兵,萧沉璧或许还有反击之力。
  可赵翼远在魏博六镇最北的相州,与长安千里之遥,叔父知晓她和赵翼的主仆之恩,定然也严密监视于他们二人,她如何能穿过叔父控制其他五个军镇顺利抵达相州?
  即便顺利抵达,赵翼的兵权是否被叔父削夺也尚未得知。
  看来,报仇之事须从长计议,绝非三五日能成。
  萧沉璧眉头紧蹙,眼下也只有苟且偷安,暂时听叔父命令行事,伺机打听赵翼的消息,然后再想办法逃到相州了。
  如此说来,三日后的荐福寺之约她也是非去不可了。
  不过,她刻意羞辱康苏勒,让他去帮自己找面首,他必不乐意。
  万一真有这般才貌的人,那她也不亏嘛!
  萧沉璧暂时放宽了心。
  这么多年明争暗斗,她早就练出天塌下来也能面不改色的心境,该吃吃,该喝喝,养足了精神才能谈其他。
  于是她转身随手端起桌上专门给她熬的养胎的鸡汤优雅地品尝起来。
  啧,这长安的吃食真是精细。
  小小一碗鸡汤汤清如水,尝起来却滋味万千,似乎放了数十种骨肉熬制。
  连盛鸡汤的碗也是有价无市的越窑秘色瓷,相比之下,他们魏博的吃食和用具着实简陋许多。
  长平王因旧伤鲜涉朝政,待遇仍能如此丰厚,大明宫的那位还不知道要精细到何种程度。
  如此穷奢极欲,难怪从前不是强征藩镇徭役,便是增加进俸,若非如此,他们河朔三镇也不至于举兵谋反。
  萧沉璧想到此处再无胃口,碗一撂,转t而又细细打量起她居住的薜荔院来。
  前几日她并未料到会在这长平王府久待,因此也不甚在意此处布置。
  如今怕是有段时日要待了,这一细看,她发觉这薜荔院布置得也十分雅致。
  描金屏风,小叶紫檀,没想到她那位宿敌竟然颇有品味。
  然而老王妃丧子悲痛,怕睹物思人,将李修白从前的物品全部封存了,因此他的私物一个不剩,甚至连张字画也没有。
  萧沉璧颇有些遗憾,她还没见过此人是何模样呢。
  从前倒是听说过他长身玉立,冠绝长安,颇有太宗遗风。
  但死都死了,无论他长什么样子萧沉璧都已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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