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搬文阁>书库>综合其它>雪焚长安> 第16章

第16章

  此处简陋,恐怠慢了贵人,还望贵人见谅。
  萧沉璧挑眉:你前几日不是还想方设法诈死逃出去么?怎么今日倒如此顺从?
  李修白坦然道:识时务者为俊杰,既来之,则安之。
  萧沉璧自是不信,故意凑近:哦?既如此,那我问你,身子可擦洗干净了?
  李修白依旧从容:昨日沐过身,尚算洁净。
  萧沉璧越发轻佻:是么。我爱洁,你说了不算,把衣服脱了让我先检查检查。
  这显然是羞辱。
  李修白却笑了:院使大人已经走了,郡主现在何必继续作戏?
  萧沉璧眸光一凛,寒意陡生:你唤我什么?
  永安郡主,萧沉璧,不是么?李修白迎上她的目光。
  你是进了内院,看到门匾了,还是偷听到了什么?萧沉璧声音冷沉,再不见半分调笑。
  都不是。李修白淡笑,很难猜么?此处每日能听到暮鼓晨钟,必然在佛寺附近;钟声浑厚,所以,这佛寺香火大约也颇为繁盛。每逢宵禁之时,又常听得见丝竹管弦之声。二者兼得之地,在长安城中也是屈指可数。
  单凭这些,怕也未必能断定吧?萧沉璧紧盯着他。
  李修白继续道:郡主聪慧,这这些确不足为凭。然方才在下闻得寺中传来'胡呗'之声,比丘和比丘尼在做法会之时,通常要赞呗和念唱,这在中原被称为'梵呗'。随着丝绸之路的繁盛,长安也来了许多西域的胡僧,他们也唱'梵呗',但与中原的佛曲无论是音律腔调还是经文词句都大不相同,因此他们唱的这种'梵呗'被称为'胡呗'。长安城中能聚集大量胡僧的寺庙并不多,能形成如此洪亮胡呗之声的寺庙只有一个位于崇仁坊的荐福寺。
  萧沉璧微微一顿,没错,方才李汝珍正是被沙弥引着去听只有荐福寺才有的胡呗了。
  她紧追不舍:你能猜出被囚地点着实聪慧,不过,你又是怎么猜到我是谁的?
  李修白接着道:荐福寺附近二里地皆是藩镇进奏院,其中尤以魏博进奏院声名最著。您手段过人,又气势十足,在下自然而然便想到了那位执掌魏博两载的永安郡主。恰好,在下不日前听闻永安郡主出事,由都知暂时掌权,而且那位郎君瞳色微绿,似是胡人,您又屡次与他因权柄争吵,在下这才彻底确定您的t身份,还望郡主莫要介怀在下唐突。
  一番剖析条理分明,观察入微,竟能从晨钟暮鼓、法会吟唱这些蛛丝马迹中窥得真相,便是自诩聪慧的萧沉璧也不由佩服几分。
  萧沉璧一把攥住眼前人的月白衣领将他拉近,年纪虽比他小,个头虽比他矮了半头,气势却丝毫不弱:你的确聪明,我喜欢聪明的人,却不喜太聪明的人。这会让我想起一些不愉快的往事和难缠的对手。
  李修白心知她所指的对手多半便是从前的自己,面上却波澜不惊:能得永安郡主这般记挂,想必那人,亦非等闲之辈吧?
  萧沉璧嗤笑:再了得又如何?人死如灯灭,不过一抔黄土。此刻他尸骨指不定曝于何处荒野,受虫蚁啃噬,蛇鼠撕咬呢!
  李修白也笑:郡主所言极是。只是如今郡主权柄旁落,困守长安,还被一小小进奏官挟制,对您这样心高气傲之人而言,这般如笼中鸟雀的滋味恐怕比虫蚁啃噬更令人煎熬吧?
  这话正戳中萧沉璧痛处。
  她攥住他衣领的手骤然发力,将他重重掼在门板上:有没有人说过,你说话很惹人生厌?
  有。
  不过说过这话的人都死了。
  李修白面无表情,却没说真话,只是垂眸看她:喜和厌只在一念之间,随时变换,唯有利益永恒不变。纵使郡主此刻厌我入骨,但只要我对郡主尚存几分用处,您必会立时改换态度,待我如珍如宝。
  狂妄自大!
  萧沉璧冷笑,却越发来了兴趣,将他衣领猛然往下拉。
  两人鼻尖几乎相抵,呼吸缠绕。
  萧沉璧眼波潋滟,语气更是嗳昧至极:你再说得天花乱坠,如今也只是一个罪奴,除却这副皮囊尚可悦目,你于我,还有何用?
  李修白眼眸深邃:在下的用处在郡主目所难及的地方。
  哦?萧沉璧勾起他腰带,柔软的手指如藤蔓缓缓缠紧,眼神下滑,目光轻佻,目所难及,那是何处?
  第10章 隔墙耳 先生为何不敢用正眼看我?
  此时正是午后,日光从窗棂里洒进来,金光遍地,照的萧沉璧那如水的双眼愈发潋滟,惹人迷醉。
  李修白却岿然不动:郡主聪慧,知道在下说的并非此意。
  言毕,他试图拂开她雪白的指尖,却反被按住。
  萧沉璧轻刮他指骨,语调柔媚,仿佛蘸了蜜糖的砒霜:你怎么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还没回答我,那目所难及的究竟是何处?怎么难,需要解开方能看到么?
  李修白微微一顿:郡主莫要拿在下取乐,在下指的是以才智助您一臂之力。
  萧沉璧轻轻笑了:倘若我偏不要你的才,只要你的皮囊呢?你一个大男人竟怕了?
  李修白被那目光逼视地一动不动,随后松开拦她的手,一副予取予求的样子。
  能得郡主青眼是在下的荣幸,在下岂敢拒绝?
  啧。好一招以退为进!不过我一向喜欢别人对我低头,哪怕是假意奉承。
  萧沉璧陡然松开他洗的发白的腰带,甚至好心地轻拂两下,替他捋平弄皱的地方。
  偏偏李修白最不喜对人低头,他垂眸:郡主误会了,在下所言字字属实。
  萧沉璧没想到他还没完了,略一挑眉:呵,就你这大病初愈的身子骨?虚成这样,万一死在榻上反而会污了我的名声!
  李修白淡淡道:郡主多虑了,在下虽未完全恢复,但也不至于猝死,一刻钟也许还是能坚持的。
  一刻?还也许?萧沉璧这回是真忍不住笑了,魏博人素来骁勇善战,连魏博的狗相好都不止一刻钟!你把本郡主当什么了?就算你肯,真以为本郡主当真看得上现在的你?
  李修白也笑:郡主既然看不上,那便没办法了,在下只有一点小才可以襄助郡主了。
  两人都知道对方在说假话。
  这么半真半假地呛了几句,萧沉璧越发对此人来了兴趣。
  自作聪明!你想助我我便要应?你知道我要什么吗?
  郡主所要无非有二
  其一,重掌魏博大权,斩杀仇敌,报仇雪恨。
  其二,搅动长安风云,趁机举兵,谋夺天下。
  李修白抬眸看她:我说的可还对?
  萧沉璧笑意渐敛:你到底是谁?竟比康苏勒还要懂长安局势。
  哦,原来那位郎君姓康。李修白不答,反而回忆道,康是粟特大姓,听闻当年粟特灭国之后一部分王族带着族人流落到了魏博,想来,这位康郎君便是粟特王族的后代吧?如此身份,却对我目露妒意,难道,他从前与郡主有旧情,这是背叛了郡主,郡主才如此恨他?
  三言两语,竟将这段新仇旧恨猜得如此清。
  萧沉璧顿时心生警惕,目光不善:本郡主的事何时轮到你置喙了?
  李修白笑:那看来在下是猜对了。
  萧沉璧愈发不悦:是非对错都同你无关。倒是你,先回答我的问题,你究竟是谁?为何懂得如此多?
  在下不是说了么,姓陆名湛,是县官之子,遭宦官陷害,家道中落,遂沦为奴籍。至于在下为何懂得多,那便更简单了。在下自小生在长安,长在长安,自然比康院使更了解长安。何况父亲官虽不大,但天子脚下哪有闲人?便是沽酒的胡姬也要比其他地方的胡姬多些见识。
  只是如此?
  还能如何?
  李修白坦然:郡主试想,若在下当真身份有异,还会沦落为奴?
  萧沉璧一贯多疑,想着日后必叫康苏勒去查一查这陆湛是否确有其人。
  不过单从前后两次回话来看,他的话确实没有一丝纰漏。
  她此时又处于虎狼环伺,无人可用的绝境,于是心生招揽之意:你说的也有理。不过,即便你身份是真的,才智也过人,你毕竟只是一个奴隶,被康苏勒锁在这进奏院里甚至连偏院都不得出,井底之蛙,管中窥豹,你的处境连我都不如,又凭什么口出狂言能帮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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