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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萧沉璧回头一瞧,还真是,窗纸上再没有黑影。
  她微微尴尬,很快又掩饰掉,转身整理着鬓发:我是主,你是仆,纵然你是按我的吩咐做事,动手之前也须得报给我,懂吗?
  半晌,竟无回音。
  萧沉璧不悦地回眸:怎么不回话?你是心存不满?
  李修白挑眉:不是郡主叫我万事都必须得先报告么,没有郡主的应允,我怎敢开口?
  萧沉璧被他噎得气结:别跟我耍嘴皮子,再敢唐突,管你才智如何,我都会要了你的命!
  李修白道:没想到郡主竟如此介怀这种事,好,在下日后注意便是。
  萧沉璧冷笑:本郡主不是介怀,是挑剔,像你这般大病未愈的身子压根入不了我的眼,再说,即便行事,那也得是我主导,知晓吗?
  李修白欣然应允。
  一番交锋,未能折辱对方半分,萧沉璧只觉胸中愈发气闷。
  她抬手将一缕散落的发丝抿回鬓边,拂袖落座:罢了。且说正事。你是怎么知道主考官钱微收受贿赂的?
  李修白正色道:在下正是今年的准备参试的举子之一,然而尚未来得及进考场,便因宦官之事受到牵连。但在下有两个至交好友参加了科举,二人才华横溢,不输在下,可惜因自命清高,未在科考前行卷,也没贿赂考官,竟无一人中举。落第后,二人曾遭及第的贵人嘲讽,方从对方口中得知行贿内情。彼时二人心中郁愤,寻我借酒浇愁,倾诉苦闷,我才知晓今年科举竟如此无法无天,竟十之有七是靠贿赂中举的。
  萧沉璧不屑:两个落第举子酒后之言能有几分可信?说不定只是为自己找借口呢,单凭这些臆测,我凭什么信你?
  郡主所言也不无道理。李修白缓缓抬眸,可倘若,这两个举子因不忿此事前去京兆府递了诉状,结果当日便在家中暴毙了呢?
  萧沉璧神色骤然一凛,这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她追问:每年参试举子成百上千,区区两条人命,未必能将此事遮掩得密不透风吧?
  李修白道:确实如此。我这两个同乡是被那贵人奚落时才得知内情,之后,他们只告诉了几个同窗便被灭口,所以知晓内情的举子并不多,只有十来个,而这些举子,或意外身亡,或自愿归乡,此事方石沉大海。
  十来条人命?萧沉璧倒吸一口凉气,旋即唇角勾起冷嘲,一句话便酿成如此大祸,看来那口无遮拦的贵人也是个蠢货!
  李修白眼底掠过一丝讥诮:可偏偏正是这等蠢物能金榜题名。只因他出身世家,家中背靠裴相。
  裴相?你是说裴见素?萧沉璧想起来一件事,可这位权相当年不也是科举出身,并且当堂抨击过科举取士不公吗?如今,时移世易,乾坤倒转,他倒成了当年他所痛恨的模样!
  李修白微微抬眸:哦?郡主远在魏博,竟对朝野旧事如此清楚?
  当然!萧沉璧抬起下巴,她的暗桩可不是白养的。
  这旧事说来话长,甚至关系到今日如火如荼的裴柳党争。
  所谓裴党,根基全在这权相裴见素身上。
  裴相出身寒门,才学卓著。t初入仕时,也曾意气风发,与同年一道抨击时弊,弹劾当时的吏部尚书不能知人善任,因此遭到针对,被一贬再贬。
  二十载宦海浮沉,他一路攀爬,时至今日,不仅坐上了吏部尚书之位,更获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成了名副其实的宰相。
  然而,或许,是多年的倾轧磨去了棱角,他执掌吏部大权后便大肆笼络寒门举子,结党营私,渐渐形成了那赫赫有名的八关十六子,即所谓的裴党。
  这些年科举及第的进士,半数以上皆与裴党有所勾连。
  当然,光凭科举笼络门生是远远不够的,还有至关重要的一环吏部铨选。
  读书人并非中了进士便能立刻做官。李唐立国二百载,朝廷早已冗员。
  为防尾大不掉,也为缩减开支,许多进士只能得个候补的资格,苦等实缺。
  只有前任调任、致仕或亡故,这些人方能递补为正官。
  如今科举大开,进士如过江之鲫,一年年累积,多少候补之人从青丝熬到白发也等不来一个实缺。
  除非运气极佳、在吏部铨选中被分到好去处,方有青云直上之机。
  是以,裴见素掌控的吏部及铨选大权,便成了天下进士入仕最重要的门槛之一。
  依附于他,便可鱼跃龙门,飞黄腾达。
  若不依附,纵然寒窗十载,金榜题名,多半也只能守着候补虚衔,蹉跎一生。
  在此情形下,裴党的势力可想而知。
  有他支持,庆王的气焰自然嚣张。
  更为巧合的是,裴见素当年抨击的那位吏部尚书正是如今柳党领袖柳宗弼之父。
  裴见素被贬黜时,柳宗弼刚好入仕,且步步高升。
  柳宗弼出身高门士族,素来看不起科举入仕的寒门,认为靠诗赋取士选拔出的进士们空有文采,没有真知,只会吟诗作对,不通政事。
  他更倾向于门荫取士,毕竟这些人出身世家大族,教养深厚,更适合做官。
  两人宿怨深重,观念又不同,自此隔空相斗,之后,更是各自结交宦官,即左、右神策军中尉。
  如今,裴见素官拜吏部尚书,加同平章事;柳宗弼则任中书侍郎,同样加同平章事封号。
  二人同列宰辅,势均力敌,东风压不到西风。
  僵持之际,恰逢陛下绝嗣,这拥立新君、铲除异己的天赐良机便来了。
  裴相暗中支持庆王,柳相则倾力扶持岐王。
  自此,二王相争、两党倾轧、左右神策军中尉暗中角力的大争之局彻底形成。
  而这姓陆的方才提到的礼部侍郎钱微正是裴党的骨干,也是今年科举的主考官。
  背靠大树,这钱微若是不受贿才奇怪!
  萧沉璧没料到的是钱微竟如此大胆,竟然操纵到十之有七的地步!
  思绪回转,萧沉璧又凝眉:不过,裴柳党争如火如荼,皇帝老儿岂能不知?两相制衡,彼此掣肘,皇位方能安稳。故而这些年陛下恐怕非但知晓,甚或有意纵容吧,所以,他才对柳党以战养兵视而不见,对裴党的八关十六子亦不闻不问。今年科举十之有七乃贿赂所得,虽相较往年更甚,怕也不足以让圣人下决心惩治裴党吧?
  郡主果然通透。李修白道,比起进士们的死活,圣人的确更看重朝堂制衡。但那是从前,或者说,一年前。
  圣人三年前绝嗣,彼时尚存诞育新皇子之念。之后龙体每况愈下,去年才决意从宗室过继。庆王、岐王由此崭露头角,各得两党扶持。
  但圣人多疑,连亲子都能杀,岂能再容忍二王与权相勾结,威胁皇位?偏偏裴柳两位权相老谋深算,今年以来,两党私下虽斗得凶,明面上却默契地偃旗息鼓,圣人纵有敲打之心也寻不到由头。如今这科举舞弊案正是恰到好处的切口,圣人若得知,必会借此大做文章,严惩庆王及其背后裴党。在下所言,可还在理?
  岂止是有理,简直切中要害!
  萧沉璧也打探到圣人不满二王的苗头,原本是打算借庆王妃假托身份一事挑拨离间,不巧被叔父这个蠢货坏了大事,丢了证人。
  如今这科举舞弊案恰好可以弥补。
  萧沉璧对此人愈发刮目相看,随即,又心生疑窦:你毕竟是官宦出身,年纪看起来也已经及冠,今年必不是第一次参加科举,以你的才智,若先前曾参加过科考,怎会至今仍是白身?
  李修白未料她心思缜密至此。
  好在他编起故事亦是信手拈来,从容对答:在下的确不止一次应试。然而科举及第与否,与才智并无必然关联。有才者未必能中第,有权者却易如反掌。尤其那等生来便有权有势的,许多事,从落地那刻便已注定,非后天人力所能强求。
  萧沉璧听罢,嗤笑一声:原来李唐已堕落至此!我们魏博可要远胜你们,至少在我治下绝没有这样的事。别说我了,便是我那庸碌的父亲也不至于昏聩至此!
  从前教授的我夫子便出身寒门,他传我诗书,授我礼义,学识渊博,通晓古今,有不世之才,是我最敬重之人。他比你们长安那些所谓大儒不知高明多少!我曾不解,如此人才为何在长安屡试不第,竟辗转流落魏博,沦为一教书先生?如今倒是明白了
  提及夫子,萧沉璧心中泛起一丝罕见的惆怅。
  她身陷囹圄,夫子亦被囚禁。那小老头顽固又清高,必不肯为叔父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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