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搬文阁>书库>综合其它>雪焚长安> 第46章

第46章

  不妨事,阿娘,一道擦伤罢了。回长安路上遇暴民作乱,被划了一下。李清沅解释。
  老王妃眉头紧皱:暴民?究竟怎回事?
  李清沅唤乳母抱走怀中快一岁的宝姐儿,这才细说。
  依原计划,她本赶得及为阿弟做法事,不料途经淮南时,突遇流民作乱,围攻漕船。
  漕船上运往长安的米粮尽被抢掠,其余河道船只都被拦阻,清河崔氏的船也被困其中。
  流民抢罢漕船,又觊觎其他船上的财物。
  一片混乱之中t,李清沅从船舱出来,站在船头安抚流民,表示愿尽散钱财。
  那些流民也不全是坏的,仿佛是走投无路,群情激愤之下意气行事。
  见李清沅主动拿出财物,倒还真没对她这艘船动手。
  其他过往船只依葫芦画瓢,也终于逃过一劫。
  但那些驻守的士兵可就没那么好运了。
  李清沅现在回忆起当夜火光冲天、喊杀震天之景,仍旧心有余悸。
  流民眼中那饿狼般的凶光,更令她难忘。
  钱财乃身外物,人平安便好。老王妃拉她手宽慰,只是,这淮南是鱼米之乡,怎会突生暴乱?
  李清沅道:女儿初时也百思不解,后来听流民叫嚷,方知一二端倪。原来是漕役酷烈,百姓对斗钱运斗米的重负怨声载道,加之官府催科急如星火,各种苛捐杂税数不胜数,甚至于生计断绝,当地百姓这才啸聚为乱,铤而走险。
  老王妃面色沉重,又带着一丝了然:原来是因为漕役。
  萧沉璧竖着耳朵听,顿时也想起了从前收集来的有关长安的密报。
  提及漕运,便不得不提长安口粮。
  关中虽富庶,奈何京畿辐辏,人口殷繁,本地所产的粟麦实难自给。
  贞观、开元年一度被称为盛世,但盛世之下,不为人知的是长安曾数度粮荒,天子不得已移驾东都洛阳就食。
  洛阳能成为东都,正肇因于此。
  一而再,再而三,民间渐渐戏称就食的皇帝为逐粮天子。
  天子岂能容忍这种戏谑?盛怒之下,严令朝臣解决长安粮荒。
  多位宰执苦思,终于想出一策自江淮鱼米之区,循汴、淮、黄河诸水,转运粮食入京。
  此途便成为漕运最关键的要道之一,也成了维系国本的命脉。
  之后,名臣刘晏担任度支盐铁转运一职,改弦更张,并创设了分段转运、官督商运的办法,漕运逐渐繁盛,每年能运江淮米四十万斛至长安。至此,粮荒方解,天子也无需每年再幸东都就食。
  在刘晏之后,漕运与盐铁、榷酒并重,一起归盐铁转运使掌领。
  然而,漕运乃是个肥缺。刘晏任转运使时能持身以正,后任者却未必。
  尤其是裴柳党争开始后,盐铁转运使一职便成两党必争之地。
  无论哪党得之,鲜有不藉机敛财、中饱私囊者。此番漕民暴乱,显然是现任转运使贪酷过甚所致。
  萧沉璧正思索现任盐铁转运使是谁,老王妃忽道:我若没记错,现任盐铁转运使是柏庆?他还兼着淮南节度使?
  正是。李清沅答,黎明时分,柏庆亲率兵马来剿,作乱流民悉数被就地斩杀。女儿瞧着情势不好,柏庆不似在镇压,而似在灭口,流民既死,我等过往船只恐也难逃一劫!于是趁兵荒马乱,我急命船夫扬帆全速逃离淮南。果不其然,柏庆剿杀流民后,即刻对我等船只下手。我脸上这伤,便是逃走时为流矢所中。
  她抚了抚右颊,那伤口足有一指长,触目惊心。
  老王妃登时怒起:什么?你的脸竟是柏庆伤的?
  李汝珍也愤怒不已:阿姐乃华阳郡主,夫家是清河崔氏!这柏庆怎么敢对你下手?
  我并未向他们表露身份!李清沅解释,随即又道,不过柏庆当日惧怕事情泄露,毫不手软,在场一千多流民尽数被屠,即便我表明身份,他多半也不会放我生路。横竖人死光了,我是死于乱民之后,还是死于他之手,又有谁能分辨?
  李汝珍听得背脊生寒:这姓柏的未免太猖狂!此事已过去五日有余,长安竟无半点风声,若非阿姐亲身经历,怕是真的叫他瞒过去了!
  李清沅何尝不知:我察觉情势不对时尚早,得以逃脱。至于身后,满天箭雨,那些过往船只们应当是都被灭口了。
  李汝珍听到此处又不禁愤慨,这些船躲过了暴民,却未躲过王师!
  被逼绝境的流民尚存一丝天良,号称保家卫国的兵士,对自己人却毫不手软。
  可叹!可笑!
  李汝珍恨不得提枪上阵,宰了这个柏庆。
  萧沉璧默然听着,也不免惊骇。
  但感慨之余,她又十分冷静,迅速将此事与朝政关联。
  她依稀记得,柏庆其人似是裴党。如此说来岂不是可以将此漕乱之事告知进奏院,再由进奏院暗地里捅给柳党,来一招借刀杀人?
  萧沉璧心里千回百转,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温言宽慰了大姑姐几句。
  此事事关重大,片刻后,老王妃便让萧沉璧与李汝珍退下。
  萧沉璧猜测她们母女有私话要说,她向来不喜窥探,也不多想。
  出来后,她略一回眸,立即命瑟罗出府,将此讯告知康苏勒。
  安福堂内,老王妃的确与李清沅有话说,却并不全是私事。
  李清沅聪慧,不等母亲开口,便先道:母亲可是想将这漕运一案捅出去,扳倒柏庆,再引二王相斗?
  不错。还是阿沅知我心意。老王妃感慨,汝珍鲁莽,阿郎这遗孀又过于柔弱,我这才支开她二人,想与你细说谋划。
  李清沅思索道:女儿也这般想。正好,我夫婿崔儋已正式就任礼部侍郎,此事由他上奏如何
  不可。老王妃却摇头,此事绝不能由崔家出面,否则庆王必记恨于你。之前科举舞弊与剑南旧案已引得二王斗得不可开交,依我看,你只消暗中将此讯透与柳党,柳相自会以此为柄,遣人参劾柏庆。
  李清沅深觉有理:如此甚妥。女儿回去便让郎君设法将此讯暗中递与柳党。
  老王妃拍了拍她的手,此计就此敲定。
  另一边,瑟罗依萧沉璧吩咐,也火速将淮南漕乱及柏庆灭口数百人之事报与进奏院。
  康苏勒这两日不知为何,忽然头痛腹痛,正在卧床休养。
  是以,此事交由安壬来做。
  安壬闻讯大喜过望,准备照葫芦画瓢,将此事告知给柳党。
  岂料他刚备好物事,联系上韩约,请他暗通柳宗弼时,韩约却诧异他们竟也知晓了
  一个也字用得蹊跷。
  安壬追问方知,此事早在下午已有人密报柳宗弼。
  眼下不单柳党,连韩约都已听闻。
  安壬错愕:不是说当日之人皆被柏庆灭口了么?你是如何得知的?
  韩约道:在下是从同僚口中得知,而且,不仅同僚知晓,如今此事已悄然在长安传开。
  安壬心底愈发惊骇,一时想不通这是怎么回事,于是去了西厢房。
  不料李修白听罢,原本手执的书卷忽然放下,目光凛冽:华阳郡主?你们是如何与她扯上关联的?
  安壬被他的反应惊到了,皱眉:此事确是从华阳郡主口中所出,有什么不妥?
  李修白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他先前曾笼络一批心腹暗中筹谋,只可惜大业未竞,自己却身陷囹圄。
  按照安壬的说法,此事只有他阿姊知道内情,而且,有人竟比进奏院更快一步,把消息捅给了柳党。
  这意味着,暗地里还有一股势力在挑拨二王相争。
  会是谁呢?难道
  尽管内心思绪万千,李修白面上却波澜不惊,淡淡道:没什么,只是觉得这名字听着陌生罢了。不过,魏博为何会晚了一步?是拿到消息时就迟了?
  安壬虽平日里笑嘻嘻的,但对这个陆先生始终心存戒备,并未吐露全部实情。
  他随口编了个理由:大概吧。咱们的消息是买来的,也许华阳郡主之前就跟别人提过?又或者当时除了郡主,还有别的船侥幸逃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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