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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侍立的老宫人含笑道:不知夫人口味偏好,太妃娘娘遂命膳房多备了几样,只盼能有一二合夫人心意。
  萧沉璧心头一软,忽然想起逝去的外祖母,她也这般每回都备下许多吃食任她挑选。
  萧沉璧不免动了一丝情,深深敛衽,贵太妃探身握住她的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语带怜惜:好孩子,快起来吧,阿郎福薄,早早舍你而去,着实苦了你了!
  萧沉璧忙道不敢,关切问起贵太妃病体。贵太妃摆摆手,笑容里带着看透世情的豁达:老婆子我已经风烛残年,能多捱一日,便是多偷一日清福罢了!
  萧沉璧惯会说甜言蜜语,说了几句吉祥康泰的祝语,把贵太妃哄得合不拢嘴,精神也好了许多,絮絮提起了旧年往事。
  她说老长平王出生时足有十斤,是先帝最健硕的皇子,自小便比同龄人高大许多,连年长的先太子都矮他半头。也正因她将孩子养得极好,先帝才将大皇子也交给她抚养
  提及大皇子,她忽地住了口,眼中掠过一丝黯然。
  萧沉璧心知,这大皇子指的是当今圣人,对圣人不尊她为太后,太妃终究是伤怀的,但太妃并非怨怼之人,很快又挂上慈和笑意。
  接着,贵太妃又说起李修白幼时,比起端庄寡言的老王妃,她话语间更多了几分家常的烟火气。
  阿郎生下来还不及他阿爷一半重,猫儿似的一小团,哭声都细弱,我那时去瞧,真怕养不活啊!好不容易养大,他娘胎里带的寒症却又缠上来,药罐子不离身,着实令人发愁!
  光是喝药还不成,他的寒症总不见好,人也时常昏沉,王府那时寻遍了名医,后来请到一位云游的老神仙。老神仙诊了脉,给了两条路,一是长年服药,能稳住根基,但难断根;二是每日施针,虽苦楚难当,却有根治之望。那时,阿郎才八岁,竟眼也不眨,选了后者!
  那么长的针贵太妃用手比划着,他阿爷那样的军汉都受不住,这孩子硬是咬着牙,一声不吭,连眼泪都没掉一滴。我心疼得直掉泪,他却握住我的手反过来安慰,说娘娘,我不怕疼,只想快些好,跟阿姊一样康健,这样你和阿爷阿娘就不用日日忧心了
  说到此处,贵太妃微微哽咽,用帕子不住地按着眼角。
  萧沉璧心道李修白果然心性非常,幼时便能忍常人所不能忍。
  若换做是她萧沉璧认真思索一番,果断下决定,她也会选针灸。
  不得不说,他们虽立场不同,针锋相对,但骨子里的狠劲与清醒还是十分一致的。
  这认知让她心头掠过一丝异样。
  紧接着,贵太妃又说起李修白如何过目不忘,如何博学好闻,萧沉璧含笑听着,心底却不由自主地比较起来,这些么,她也能做到。
  此刻,一个极其荒诞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忽然涌入她脑海
  若他们不是仇敌,而是同伴便好了,双剑合璧,有什么江山是拿不下的?
  但这念头太过荒谬,只是一瞬便被她抛之脑后,他们早已不死不休,怎会轻易和解?
  再说,这人已经死了,便是她愿意联手也没有机会。
  此时,贵太妃越说越伤感:可惜,熬过了三年针灸,学成了十分本事,阿郎好不容易好转,却这么突然离开了
  萧沉璧默然将帕子递过去,贵太妃接过,掩帕咳了几声:不妨事,幸而还有你,老身这把骨头怕是不中用了,也没什么念想,只盼着老天开眼,再撑半年,亲眼见见阿郎的骨血落地,也算四世同堂,死而无憾
  萧沉璧素来心硬如铁,谎话连篇也能面不改色。
  然而此刻,面对这双盛满哀伤和希望的泪眼,面对这与她外祖母如此相似的慈蔼面容,她生平头一次真心实意地感到愧疚。
  她垂眸,只低低应了声是,然后拈起一块小巧玲珑的梅花糕,机械地送入口中,小口小口地咬着。
  一个吃完,竟全然不知其味。
  贵太妃见她用了点心,心下稍稍宽慰,又将一碟新出锅、香气扑鼻的巨胜奴推至她面前:这是羊肉馅儿的,趁热最是香酥。
  萧沉璧不忍拂了老人好意,抬手取了一枚,刚送入口中,一股浓烈的腥膻油腻之感直冲喉头,她忍不住以帕掩口,干呕连连。
  压下那股翻江倒海的反胃感后,她面上飞红,忙不迭告罪:太妃恕罪,妾身失仪
  贵太妃先是一怔,随即了然,轻拍她后背,温言笑道:不妨事,不妨事!你如今也该近三个月了,正是害喜的时候。倒是老身疏忽了,不该叫你沾这等油腻之物!
  说着便示意身旁的老宫人。
  老宫人连忙奉上一盏温热的清茶:夫人快漱漱口,压一压。
  萧沉璧接过茶盏,勉强道谢,心中却仍为方才的失态懊恼。
  她抿了一口清茶,那令人不适的油腻感才被压下去。
  就在此时,她突然又反应过来,不对!她明明是装孕,怎会真的害喜?
  再联想王府侍医上回说的滑脉稳定,还有上月那疑似破裂的羊肠衣
  一股寒意猛地升腾起,萧沉璧顿时四肢百骸都仿佛浸入了冰水之中,握着茶盏的手也微微发抖。
  难不成,她真和这姓陆的弄假成真,怀了他的孩子了?
  若真如此,他可是害死她了!
  第33章 东窗事 去父留子
  干呕过后, 萧沉璧心头尚存一丝侥幸,宽慰自己许是那巨胜奴太过油腻之故?
  然而此后,心口那阵翻江倒海之感却时时涌起, 她只得频频以丝帕掩唇。
  贵太妃瞧在眼里, 心疼不已,忙命宫人撤下各色糕点,另奉上几碟时令瓜果。
  萧沉璧强压着胃中不适,拣起一枚泛青色的胡桃咬了几口, 那烦恶之感方稍稍平复。
  贵太妃眼神带着几分探究:你竟喜食胡桃?
  萧沉璧颔首答应,贵太妃唇角弯起一抹笑:阿郎最是厌弃此物, 你腹中这孩儿倒与他大不相同,想来将来会是个康健的!
  萧沉璧倍感心虚,若一样才奇怪了,她怀的根本不是李修白的孩子。
  她顿时食不知味, 将胡桃也放下。
  贵太妃见她没了胃口,立即要宣召尚药局的奉御前来诊脉, 萧沉璧慌忙推拒, 只道是寻常害喜之症。
  百般推辞之下贵太妃才作罢,萧沉璧心事重重,以时辰不早为由告退。
  瑟罗全程侍立一旁,心口怦怦直跳,待马车驶离宫门,忍不住低声提醒:郡主, 您这月的月信好似迟了一日。
  萧沉璧面色难看至极,却无法对瑟罗直言,毕竟这些时日她虽多次施恩,瑟罗终究是进奏院的人, 是康苏勒的亲堂妹。
  父亲、康苏勒和孙越的背叛已经告诉过她人心易变,只可利用,不可轻信。
  于是她按下心头翻涌的心绪,只淡淡道:是么?那许是真有了。如此也算对进奏院有交代了,你也不必日日扮作女奴守在我身边了。
  瑟罗闻言却像生了气,侧过脸去,未再言语。
  马车行至平康坊时,萧沉璧叫停,预备到一家医馆再诊一诊。
  于是她支开瑟罗去买蜜饯,自己买了一顶幂篱,将周身遮得严实,方踏入医馆。
  这回她早早褪下了臂钏,然而那大夫三指按于寸关尺上,沉吟片刻,依旧诊断出了滑脉。
  萧沉璧心底一凉:没诊错?
  大夫细问了行房与月信之期,萧沉璧据实以告,见她仍然不敢置信,他又唤来馆中另一老成大夫复诊,结果如出一辙。
  夫人脉象虽略显躁动,但往来流利,如珠走盘,的确是滑脉无疑,约莫一月之期了。
  萧沉璧只觉耳边嗡鸣,眼前发黑。她自认心肠冷硬,即便平安诞下此子,也未必能有多少骨肉情分。
  何况这孩子的到来更是彻底打乱了她的计划!
  李修白的遗腹子的确有用,但她原本是打算脱身后再寻一适龄婴孩鱼目混珠的。没成想,竟真叫进奏院那帮人得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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