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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李修白照旧起身,当微热的手掌抚上她腰间时,萧沉璧一僵,回身按住他的手:今日不必了。路上来了月信,不过顺道过来看看你罢了。
  好。李修白立即松手,不带半分狎昵。
  萧沉璧轻拢鬓边散落的发丝,转身便走:时候不早了,既无事,我便走了。
  郡主留步
  身后突然传来声音。
  萧沉璧手中的帕子微微捏紧,怀疑是被发现了异样。
  然而,下一刻这位陆先生走到她面前,却只是递来那只兔子木偶。
  方才给郡主的,郡主忘了取走。
  萧沉璧握住那尚带余温的木偶,心绪顿时翻腾不止,复杂难言。
  她不再看他,只低低应了一声。
  房门再次合拢,李修白脸上的温和也瞬间褪去,目光冷冷t落在那已空了的果盘处。
  都说,秋后处斩的犯人会有一顿断头饭,传说很是丰盛。他料想,自己的时辰也到了。
  无妨,待他们动手时他应该已脱身。
  这木偶,正好留给这位郡主殉葬罢。
  李修白将刻刀随手丢扔下,转念又一想,即便他不亲自动手,此女给夫君戴绿头巾、珠胎暗结之事一旦泄露,夫家也绝容不下她性命吧?
  离开西厢后,萧沉璧去见了安壬,直截了当:就今晚吧,送这位陆先生上路吧。
  安壬一愣,这个上路显然不是离开的上路,而是离世的意思。
  他本是胡医出身,因医术精湛救过都知一命方步步高升。医者仁心,救死扶伤乃天职,他平生只救人,不杀人。
  何况要杀的还是这数月来朝夕相对的熟人。
  安壬面露不忍,试探道:郡主当真要取陆先生性命?其实,陆先生这些时日颇为安分,人也聪明,郡主无需再用他,不如把他留作幕僚,也是两全
  萧沉璧沉思:你说的倒也有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安壬以为她心意动摇,未料下一刻,萧沉璧话锋陡转:念在这些时日相处的情分上,那就让他自己选个死法吧!
  安壬轻叹一声,郡主终究是郡主,冷静至极,也心狠至极。
  萧沉璧摩挲着手中的木偶,没再多话,头也不回转身离去。
  宁可她负别人,她也不会让别人有机会负她。
  安壬望着她的背影心下唏嘘,转身时又想起,郡主将此差事交给他而非康苏勒,已是手下留情。
  若落在康苏勒那煞星手中,陆先生只怕不止是死了,还要受尽非人折磨!
  他默默叹了口气,回到房中一阵翻找,终于翻出一包药性最烈的麻沸散,若陆先生用了这个,或许能少受些痛苦。
  入夜,安壬吩咐人备下一席精致肴馔,随后,他将麻沸散倾入一把精巧的阴阳壶中,拎着酒壶,步履沉重地走向西厢。
  李修白白天就察觉到了异常,看见丰盛席面,更坐实了心中猜测。
  他还留意到进奏院守卫稀疏,显然是出了变故,同时,康苏勒也不在,钥匙交予了巡逻牙兵此乃天赐良机。
  他当作浑然未觉,只展颜一笑:新月如钩,风清云淡,在下正愁无酒遣怀,副使来得正好。这席面如此精致,是要与在下小酌?
  安壬勉强挤出笑容:先生好眼力,正是此意。
  说完,让侍女摆好酒菜,他亲自执壶倒酒:这是我自己酿的春酒。今晚月色正好,康苏勒那粗人不懂情趣,所以在下才特意来找先生共饮。
  李修白心思何等缜密,见过的机关陷阱不计其数,一眼就看穿了那酒壶的把戏安壬倒酒时拇指不易察觉地转动了一下,这壶内只怕是有夹层的阴阳壶。
  他不动声色,从袖中取出一枚耳铛递过去:对了,郡主有枚耳坠落在这里了。这东西贵重,留在我这儿怕惹麻烦,还请副使代为转交。
  安壬的目光立刻被那粉珍珠柔和的光泽吸引,伸手接过:确实是郡主的东西。好,我一定转交。
  就在他低头将耳坠收进袖中的瞬间,李修白将桌上两只酒杯悄然对调。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等安壬再抬起头,浑然不觉有异常。
  他强笑着举起酒杯。
  李修白也含笑举杯回应。
  一杯酒下肚,不知是心虚还是不胜酒力,安壬面上已浮起酡红,舌头也有些捋不直:这个,其实我今天来,还有件事要告诉先生。当然,这不是我的本意。先生温润谦和,才智过人,平心而论,在下是极钦佩的。然而在下人微言轻,诸多事身不由己总之,先生饮罢此杯,便便请上路吧!
  言罢,他不敢对视,只执壶斟酒。
  李修白适时地皱起眉头:是谁下的令?郡主吗?她已经诊出有孕了?
  安壬言辞闪烁:郡主也是身不由己。陆先生,这事怪不得谁。郡主说了,让先生自己选个走法。实不相瞒,这酒里已下了麻沸散,等会儿药效发作,待先生昏睡过去我再让人动手,保先生走得没有痛苦。
  话毕,安壬又咳嗽两声:药效快发作了,先生想选哪种走法?尽快同我说罢!
  李修白眉头微挑。他原以为酒中是毒药,没想到竟是麻沸散,这位安副使倒是无意中给他自己留了一线生机。
  他沉默片刻,缓缓抬眸,目光扫过紧闭的门窗,确认巡逻守卫尚未至此,唇角忽地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多谢副使美意。不过,在下哪一种都不选。
  话音未落,他单手锁住安壬咽喉,另一手则用早已备好的布巾死死堵住他的呼叫,并以绳索反剪其双手。
  安壬猝不及防,毫无反抗之力,双眼顿时睁得老大这人竟然早就知道了!李修白捆好安壬,悠然道:副使这份好心,在下记下了,副使稍后上路也能少些苦楚。
  他语气平静,眼神却冷淡至极,仿佛这才是他的真面目。
  安壬瞬间毛骨悚然,这人竟把他们所有人都骗了!他到底是什么人?
  他拼命挣扎,却感觉骤然发麻,难道连这酒也早就被他识破调换了?
  对上李修白平静无波的眼神,安壬顿时如坠冰窟。
  果然!
  麻沸散药力发作迅猛,他意识渐渐昏沉,手脚绵软无力,求救声卡在喉咙里,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剥下自己的外袍和幞头穿戴整齐。
  瞬息之间,两人的身份已悄然互换。
  接着,他被捆缚于椅上,摆成醉酒伏案的姿态,视线也愈发模糊,惊恐地看见着眼前人拿起一盏烛台点燃了床榻的帷幔。
  火苗猛地窜起,席卷纱帐,并迅速向整个西厢蔓延!
  李修白没立刻走,又往靠近火源的地方泼了些水,霎时浓烟滚滚,遮蔽了视线。等火势渐旺,黑烟弥漫,他才以袖掩面,推门而出。
  安壬目眦欲裂,原来他是要假扮自己,趁这夜色与浓烟混出重围!
  就在这时,两名巡逻的牙兵听到动静赶来,急声喝问:副使!出什么事了?
  李修白用帕子紧捂口鼻,又把幞头压低了些,遮住大半张脸,声音含混:走水了!那姓陆的还在里面!
  浓烟滚滚,满院混沌,火声噼啪,人声嘈杂,领头牙兵哪辨得出眼前安副使的真伪?连忙上前搀扶,同时急令另一个牙兵:快去前院禀报进奏使,调人来救火!
  等那牙兵飞奔而去,李修白如法炮制,一手捂嘴锁喉,另一手用刻刀精准抵住这留守牙兵的咽喉要害。
  牙兵猝不及防,李修白手起刀落拽下他腰间那串沉甸甸的钥匙,同时一记手刀狠狠劈在其后颈。
  牙兵闷哼一声,软倒在地,被李修白迅速拖进茂密的花丛中。
  旋即,李修白连开三道铁锁,那道禁锢他多日的垂花门终于打开,他不再迟疑,闪身没入后园。
  夜色沉寂,只听得身后火光噼啪作响,烧红了半边天。
  狂风吹起他衣角,风声猎猎,他眼神却淡定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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