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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在这陌生的长安山林, 脚伤未愈,又遇狼群, 杀了李修白之后便无人给她指路了, 如何走得出去?
  不妨再缓缓。
  等他带她走出这片死地,再动手也不迟。
  思及此,萧沉璧手中的刀骤然扬起,几乎同时,李修白的剑刃也发出低沉的嗡鸣。
  然而下一刻,萧沉璧的刀锋却猛地向下划破了她自己的银红纱罗裙裾
  李修白抬眸:郡主这是做什么?
  萧沉璧唇角漾开笑意:荒山野岭, 何来纱布?只能委屈我这身衣裳了。
  她撕下那片柔软的布料,绕到他面前,下颌轻点:殿下还按着肩膀作什么?不是说包扎吗?
  李修白神色冷淡:不必了,我自己来便行。
  殿下跟我客气什么。
  萧沉璧按住他的肩膀, 心里冷笑,他现在可不能死,至少要等到给她指完路,带她出去之后。
  然而,当拂开他紧按伤口的手掌时,却忽然发现那伤口看着唬人,实则创面不深,只怕她再晚些过来那伤便能自己愈合了。
  好险,原来这人是在试探她!
  若她真动了杀念,此刻躺下的,怕就是她自己了!
  萧沉璧后背瞬间沁出一层薄汗,她强压下心惊,佯装若无其事:殿下这伤口好生吓人,快别乱动了。
  随即,她垂下眼睫,动作轻柔,将布条细细缠绕在他肩头。
  李修白凝视着她低垂的眉眼和认真的动作,有片刻疑心是自己防备之心过重。
  但刚刚萧沉璧提着刀的模样分明是起了杀心。
  或许,是最后关头她改了主意。
  论迹不论心,至少,她尚有一丝底线,这便意味着可以暂时相信。
  按着剑柄的手,终究缓缓卸了力。
  包扎妥当,萧沉璧立刻催促:殿下长于长安,对此地山野想必了如指掌。追兵未必尽除,咱们还是速速离开为好。
  李修白语气平静:此地在秦岭北麓,终南山段,此刻天色已晚,山路崎岖,入夜群狼出没,若与之狭路相逢,难有生路,先就近寻个山洞暂避,天明再走。
  萧沉璧一听也有道理,如今他们一个脚踝扭伤,一t个肩膀受伤,别说群狼了,碰上一头都难以对付。
  她心中暗恼,早知如此便不该让瑟罗留在王府和进奏院通信,若有瑟罗在,何须仰仗李修白?
  但此刻也只得认命,两人一瘸一拐,在夜色彻底落下之前,总算寻到一处狭窄山洞栖身。
  知晓李修白在提防她之后,萧沉璧惴惴不安。
  毕竟她如今脚踝扭了,李修白却佯装重伤,若是叫他再起疑心,只怕她难以走出这座山了。
  她假装好心凑过去:殿下伤口似又渗血了?方才来时,我见洞前草丛里有几味止血草药,我去采些回来敷上?
  李修白抬眼:郡主竟还通药理?
  萧沉璧眼尾一挑:殿下未免小瞧人了。我可不是养在深闺娇滴滴的女郎,也曾领兵打仗,裂土封疆,沙场之上刀剑无眼,哪能次次寻得军医?迫不得已,也识得几味草药,止血疗伤,消肿化瘀还是不在话下的。
  李修白不置可否:那便有劳郡主。
  萧沉璧于是转身一瘸一拐地找起草药去,却不禁腹诽,真够装模作样的,明明伤得不重,却好意思支使她这真伤患!
  算了,反正她也得用。
  萧沉璧于是扒开茂密的草丛,开始翻找,叶片是锯齿模样,开着紫绒花的叫小蓟,叶片如羽,穗如黄花,全株长满柔毛的是龙芽草,还有喜欢长在岩缝里的卷柏,根是棕红色的地榆
  凭借着过往的经验,不到两刻钟,她便采了一捧。
  回去时,眼神一瞥,忽见旁边几株与小蓟叶片相似的蝎子草,她顿时起了坏心思,顺手薅了两把,混在草药里捧了回去。
  李修白眼神略一扫过,道了声有劳。
  萧沉璧摆摆手,紧接着将草药堆在青石上,抄起一块卵石就要砸下。
  等等李修白又制止。
  萧沉璧心头一跳:怎么了?
  李修白没说话,修长的手指精准地从那堆草药中拈出两株,拎到她眼前:这两株,似乎并非止血的草药?本王若没记错,是能令人肌肤刺痒难耐的蝎子草?
  萧沉璧心虚,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是么?我瞧着与这东西止血草颇为相似,竟认错了?
  李修白似笑非笑:郡主其它草药皆认得精准,唯独这两株出了岔子。若非意外,本王倒要以为郡主是想给本王添些其他滋味了。
  萧沉璧干笑两声,飞快将那两株惹祸的草扔得远远的:殿下说笑了,怎么会呢,意外,都是意外!
  说罢,在李修白的眼皮子底下,她将剩下的草药狠狠捣烂,动作带着点泄愤的意味,然后将捣好的草药敷在他伤口上。
  当然,动作十分粗鲁,比如不小心刮过他翻起的皮肉什么的
  李修白闷哼一声,
  萧沉璧一脸无辜:手滑了。不过殿下在战场上素有铁骨铮铮之名,这点小痛不会忍不了吧?
  李修白唇线抿直,带着一分冷意。
  一番折腾,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远处的山林里黑黢黢一片,虎啸狼嚎,光是听着便叫人毛骨悚然。
  更叫人始料未及的是天气。
  今晚是十五,原本圆月高悬,然而山中瞬息万变,不过片刻,乌云遮月,山雾弥漫,看着竟是要下雨。
  萧沉璧暗自庆幸没独自出去。
  趁着雨还没下,他们需尽快寻柴生火,觅食果腹,萧沉璧便与李修白分头在洞附近忙碌。
  然而天公不作美,萧沉璧刚抱回最后一捆湿柴,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砸落。她脚踝不便,步履蹒跚,待挣扎回洞时浑身早已湿透,几缕乌发也狼狈地贴在颊边。
  洞内,李修白已先一步归来,手中拎着一只肥硕的野兔,身上倒还干爽,见她落汤鸡似的模样,剑眉微蹙:知道雨势将起,为何还不早归?
  萧沉璧一边费力拧着湿透的外衣下摆,一边没好气地瞪他:我倒是想回来,可脚不争气,怪我?
  李修白扫了一眼,俯身准备生火。
  萧沉璧脸色稍霁:别用燧石了,我有火折子。
  她拽下腰间一个不起眼的香囊丢过去。
  李修白打开,只见里面除了火折子,还静静躺着一个药瓶、几根银针以及些许碎银。
  寻常人,谁会时刻备着这些?看来她无时无刻不在盘算着脱身。
  萧沉璧这才想起香囊里的东西,一把夺回,掩饰般解释:咳上回雪崩心有余悸罢了,备着以防万一。
  李修白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利落地引燃了火堆。
  洞外,大雨如银河倾泻,将整片山林笼罩在混沌之中,山风裹挟着冰冷的雨丝钻入洞内,萧沉璧重重打了个喷嚏,抱着手臂缩成一团。
  李修白瞥见她冻得发青的嘴唇和微微颤抖的身体,解开自己干燥的外袍递了过去。
  萧沉璧并非忸怩之人,下了雨山路本就难行,若再染上了风寒,明日更是寸步难行。
  她毫不客气地接过,待李修白背过身,迅速褪下湿透冰凉的里外衣裳,将那件宽大的男子外袍严严实实裹在身上。
  萧沉璧在女子中也算高挑的,奈何李修白更高,他的衣裳对她而言过于长大,袖子需挽起好几道,下摆直拖到赤着的脚面,散开的衣襟更是难以拢住春光,只得用手紧紧揪住领口。
  换好后,李修白才转过身,只见宽大的布料衬得她身形有些单薄,乌发披散,脸颊被火光映得微红,竟透出一种与平日截然不同的柔弱。
  一丝陌生的异样掠过心头。
  萧沉璧神色自若,只是将自己的湿透的衣裳摊开晾晒。
  藕荷色的小衣也大剌剌地摊在一边,李修白目光扫过,略有些皱眉。
  他目光移开,不再往那边去,只是动手烤起兔子来。
  萧沉璧冷笑,装什么君子?她的小衣他都不知亲手脱过多少次了,有一回扯下来的时候太过用力,险些把衣服都撕坏了。
  她自顾自地晾衣服。
  李修白则目不斜视,熟练地将兔子串好,从剩余的草药里挑出几片带着清香的叶子,塞进兔腹。动作行云流水,利落又优雅,不像是在料理兔子,倒像是在抚琴作画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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