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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指甲盖大小便可,顷刻之间便能见效。
  这熟悉的用量,萧沉璧心头一跳,几乎以为他察觉了自己暗中备下的手段,借着微弱光线打量他,只见他神色冷淡如常,心跳才渐渐平复。
  但多疑的本性让她无法全然放心,加之她十指指甲纤长,恐伤及自身,事已至此,她按住他还没拿回的手:祸是殿下闯的,还是殿下善后吧。
  黑暗掩去了两人所有神情,仿佛在处置一件寻常公务,冰凉的药膏被细致涂抹,带来奇异的舒缓与撩惹,片刻后,萧沉璧抓着枕巾的手指骤然收紧,随即又猛地脱力松开,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
  李修白随即收手,取过丝帕慢条斯理地擦干,低笑:这回药怕是白费了,还请郡主稍稍定神,剩下的药不多了。
  之后李修白又蘸了几次药,在药膏彻底浪费完之前,萧沉璧忍无可忍,一把推开他的手:算了,已经好了。
  黑暗中,她脸颊微烫,幸而李修白看不见。
  只听得他明知故问,语气带着一丝玩味:当真?
  你说呢?萧沉璧显然是恼了。
  李修白收起药瓶,低低地笑,将剩下的药随手置于案几之上:既如此,这药是用不上了,明日扔了吧。
  萧沉璧略一思索,这话暗藏玄机,难道是承诺日后不会再用强?又是送药,又是这般承诺,这人这般举动是觉得昨日误会了她,有所亏欠?
  她微微眯起眼,想从黑暗中窥探他神情,李修白却已和衣躺下。
  他不点破,她也乐得装聋作哑。
  萧沉璧恨恨地剜了一眼那青瓷小瓶,带着一身未褪的燥意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翻身朝里,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次日,李汝珍约萧沉璧一同去上林苑赏花。
  这是萧沉璧自端阳宴小产后的首次公开露面,衣着需格外斟酌。
  不能太艳,毕竟刚失去了孩子,她需要显示出伤心。
  但也不能太素,她实在不喜欢太素净的。
  最终,她择了一身雅致的鹅黄宫装,发饰也从简,那支白玉簪子此刻十分合宜,于是顺手拿起,绾于发间。
  梳妆完,正赶上李修白出门,他目光扫过那点温润白玉,凝滞了一瞬。
  恰在此时,李汝珍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被门槛一绊,惊呼着向前扑倒!
  李修白眼疾手快,长臂一伸稳稳将她扶住,斥道:多大的人了,还这般莽撞!
  阿兄就知道训我,也不问问我如何了!李汝珍捂着撞疼的胳膊肘龇牙咧嘴。
  萧沉璧倒是没有训斥,快步上前,关切询问伤情,掀起她衣袖一看,只见青紫了一块,便替她轻轻揉按:以后不可这般跳脱了,万一撞着头可不是小事。
  还是嫂嫂好!李汝珍转眼又笑嘻嘻,不过这伤可不是刚撞的,是昨晚练功不小心磕的!对了阿兄,我如今功夫大有长进,将来定能随你上阵杀敌,亲手斩了那妖女!
  李修白眸光微动:什么妖女?
  就是那个永安郡主萧沉璧啊!虽然雪崩之事查清了不是她干的,但之前那一箭和暗算可是实打实的。我自然要替你报仇雪恨!李汝珍说得义愤填膺。
  李修白目光掠过她紧挽着萧沉璧胳膊的手:哦?你这般恨她?
  蛇蝎妖女,人人得而诛之吗,有谁不恨她么?李汝珍斩钉截铁。
  李修白挑了挑眉:倒也未必,或许真有人也许不恨。
  他目光转向萧沉璧。李汝珍顺着望去,惊讶道:嫂嫂难道心善至此?
  萧沉璧笑容一僵,干巴巴道:自然是恨的。但她她不是也在雪崩中重伤了么?或许这便是报应吧。
  话音刚落,便听李修白一声极轻的嗤笑。
  萧沉璧几不可查地乜他一眼。
  两人间这无声的交流更让李汝珍好奇:阿兄和嫂嫂打什么哑谜呢?
  萧沉璧岔开:没什么。时辰不早,该动身了。
  打情骂俏,不说便罢了!李汝珍嚷嚷,目光不经意扫过案几,瞥见一只眼熟的青瓷小瓶,像极了自己从前从宫里带出来的消肿化瘀膏药,伸手便要去拿,这是消肿的药膏吧?还剩一点?正好给我用用
  萧沉璧脸色顿时又红又白,李修白目光也顿住。
  两人目光在空中一碰,萧沉璧忍不住瞪了他一眼,李修白这才抬手将药瓶拿回。
  不是。你看错了,这药你用不得。
  瓶子明明一模一样,怎会看错!李汝珍笃定,踮脚欲看仔细。
  李修白却已顺势将瓷瓶收入袖中,语气不容置疑:是又如何,也该让你长长记性了。日后再这般冒失,怕是不止是磕着碰着了。
  李汝珍嘟囔:小气!算了,反正有嫂嫂疼我,嫂嫂我们走!
  说罢,她拉着萧沉璧便往外走,将李修白晾在身后。
  为免再生枝节,李修白取出袖中瓷瓶准备丢了,拂过滑润得快要脱手的瓷壁,似曾相识的触感让他指尖微微一热,片刻,才面无表情地将瓷瓶掷入廊边水中。
  这回李清沅也跟她们一起去赏花。
  王府的油壁车宽敞舒适,三人同乘亦不觉拥挤。
  一上车,李清沅的目光便落在萧沉璧发间的白玉簪上,眼中含笑:这簪子是宝钿楼的吧?玉质净透,雕工细腻,价值不菲呢。
  萧沉璧抬手轻抚:是夫君给的,妾身也不知价值几何。姑姐若是不嫌弃便赠予姑姐。
  别!李清沅连忙摆手,这是阿郎赠你的心意,我怎好讨要?只是觉得这玉纹特别,随口一说罢了。白玉温润养人,你身子还需将养,戴着正好。
  萧沉璧想起此事还有些生气:他哪里是特意赠我的。夫君说这本是要送给姑姐的,只是拿错了盒子,才给了我。
  李清沅闻言,与李汝珍对视一眼,两人竟都掩唇笑了起来。
  萧沉璧不解:有何不妥么?
  李汝珍抢着道:阿兄定是骗嫂嫂的!阿姐素来只爱青玉,从不戴白玉,多少年都如此。阿兄记性最好,送东西怎会弄错?这簪子啊。怕是打一开始就是给嫂嫂你的!
  萧沉璧一愣,再忆及当日为了验毒折断簪子时李修白那阴沉的脸色,心下明了,原来此人是恼羞成怒,信口搪塞。
  李清沅忍俊不禁:那时,你们小夫妻闹别扭了?
  萧沉璧假装赧然点头,心里却乱了起来。
  阿郎这性子,真是从小到大都没变过。李清沅笑着摇头,眼中带着追忆,幼时我养了只狸奴,他明明喜欢得紧,偏要装作不在意,每每借口寻我,实则都是去看猫。后来阿爹要送他一只,他小小年纪却板着脸说玩物丧志,不可沉湎,断然拒绝。遇到你之后,你二人恩爱无双,传出了许多恩爱佳话,我以为他改了性子,不料还是这般。真是辛苦你了。
  萧沉璧口中连道不敢,心中却泛起了波澜。
  原来这人骨子里便是这般隐忍克制、自律至极的性子。
  俗话说,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欲/望太容易满足确会消磨意志,她那二弟便是如此养废的。
  相反,当时她毫无依傍,想要什么只能靠自己去挣,所以她必须用功读书,勤学苦练,才能博得阿爹一点施舍。
  但李修白生长于安宁的王府,衣食无忧,前途不说多顺遂,当个闲散的富贵王爷还是没问题的,如此优渥处境下他却能养成这般冷酷的忧患意识,也算是另一种层面的异类了。
  他们二人,一个在艰难困苦中挣扎求生,一个自律到极致自囚于牢笼,成长之t路截然相反,却诡异地目标一致,性情也颇为相近。
  着实是孽缘了。
  她心中喟叹,这副若有所思的模样落在李清沅眼中,又引出另一桩事:怎么?瞧你蹙着眉,你们之间的别扭还没解开?可前些日子,阿郎不是特意寻了祛疤的良药给你送去?他又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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