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刚抿一口,眉毛便鲜得扬了起来:绝了!哪个厨娘的手艺?姜婶还是韩嫂?我怎从未尝过?
都不是,李修白微微抬眸,是萧沉璧亲手炖的。
郑怀瑾脸都绿了,赶紧抠着嗓子吐,干呕了半天,发现自己没死,又冲到水盆边,将碰过碗勺的手指反复搓洗。
你怎么不早说!早知是她送的,别说喝,碰我都不会碰!
谁让你贪嘴,什么人的汤都敢尝。
你还说我!这毒妇送来的东西你还留着?还不赶紧倒了!
正要倒。
李修白语气平淡,流风熟练上前,端起汤盅。
郑怀瑾又纳闷:这毒妇怎会突然好心给你炖汤?改走怀柔路数了?她定是包藏祸心!你千万别碰,不,闻都别闻!
李修白翻动书页的指腹几不可察地一顿。
人人都能看透的算计,他自诩清醒,竟一时被迷了心窍。
本王没你那般蠢。他声音冷冽。
郑怀瑾不服气地撇嘴,目光扫过书案,忽然被一个精致的棋盒吸引:这棋子成色不错!哪儿淘换的?我也弄一副。
旁人送的。你若想要,拿去便是。
送的啊?那算了!不论贵贱,到底是一番心意。
郑怀瑾虽然纨绔,却很有原则,谁知李修白语气却十分淡漠:不是什么要紧的人。
郑怀瑾一听无关紧要,立刻眉开眼笑:那我可真拿走了?就当是我喝那口汤的压惊礼了!
他乐呵呵地将棋盒揽入怀中。
李修白看也未看,只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萧沉璧浑然不知这一切,只是在盘算,距离当初与赵翼约定的日子只剩五日,从魏博传信路上也需五日。
无论如何,至多不过十日,一切便会有结果了。
计划正在稳步推进,但金矿一事,卡在了最后一步。
其实这金矿也不是非取不可,只是若能得手,后续反击的胜算便能多添几分筹码。
萧沉璧从不轻易放弃任何机会,仍想再寻机进入书房。
然而李修白这几日因旧事心绪沉郁,寻常的送汤只怕难以接近。
就在萧沉璧为此犯愁之际,一件祸事或者说对她是喜事的意外,发生了。
这日,贵太妃凤体欠安,李修白要入宫探视,萧沉璧自然随行。
王府位于相对僻静的兴宁坊,马车至皇宫需行两刻钟。
萧沉璧在路上借机攀谈,奈何李修白兴致寥寥,回应冷淡。
她也有她的骄傲,纵然明白自己该尽力笼络,胸中那点被冷落的郁气还是翻涌上来,索性闭口不言,靠向车厢一侧假寐。
车厢内彻底沉寂,只剩下车轮碾过青石的轱辘声。
路过一段长长的深巷,四周静谧得连彼此的呼吸都清晰可闻。
李修白忽又有些不习惯,莫名升起一丝烦躁,抬手欲掀帘透气。
就在帘栊微启的刹那,一支利箭穿云而来,狠狠钉入车厢壁板
有刺客!王府护卫厉声示警。
李修白反应迅速,冷静下令,护卫瞬间分为两队,一队拔剑擎盾,快速围成一圈结阵,将马车护得铁桶一般;另一队则扑向箭矢来处,直取刺客。
此时,更多的箭矢如暴雨般从两侧屋檐倾泻而下,护卫盾阵虽严密,却难抵这泼天箭雨。
终于,一名护卫被利箭洞穿心口,阵型顿时被打破缺口。致命的箭雨立刻涌向那处空隙,护卫阵型被迫分散补救,马车侧翼的防护瞬间露出了破绽。
一支寒光凛冽的箭矢穿透李修白左侧的车帘,直取他咽喉!
萧沉璧脑中念头飞转。她见识过李修白的身手,那日放蝎子,更见识过他的反应,知道他能躲得开。
但若她替他挡下这一箭,这便是以命相救的泼天恩情!
此等苦肉计必然能大大撬动他心防。
这一刹那,她精确地算计箭矢射过来的方向和位置。
然后,她低呼一声,整个人义无反顾地挡在李修白身前!
小心!
嗖的一声,箭矢擦着她颈侧划出一道刺目的血痕,狠狠扎进了她的左肩,缃色的衣裙瞬间洇染开一大片,触目惊心。
剧痛袭来,萧沉璧闷哼一声,软软倒入李修白怀中。
也就在这生死须臾,先t前扑杀刺客的护卫迅捷地清除了屋顶的威胁。
车外箭雨顿消,天地间一片死寂车内,车厢里更是安静。
萧沉璧无力地倚在李修白胸前,强忍着钻心的痛楚。
她仰起苍白的脸,那双因疼痛而氲着水汽的眼眸,则流露出刻意营造的担忧:殿下没事吧?没事,我才能放心了
李修白单手揽着怀中温软却带血的身体,目光却满是审视。
他洞若观火,知道萧沉璧是故意替他挡剑的,目的就是为了拉拢他。
她这般聪慧,心机这般深沉,也许连流矢射过来的方向都算好了,所以才只伤了肩膀。
甚至,这场刺杀也许原本就是她的手笔。
全是算计,没半分真心。
然而,当对上她那故作担忧、盈满水光的眼眸,他还是有一刹那没挪开眼。
目光扫过她颈侧那道被流矢划伤的血痕,更是涌起一股极为复杂的情绪。
是厌恶
厌恶她算计他至此,故意用苦肉计营造出舍身救他的大恩。
更是一种无法言喻的暴怒
万一呢?
万一她算错了毫厘?
万一那流矢偏了一寸,穿透的便是她那脆弱的脖颈。
那么,此刻倒在他怀中的,是否就是一具温热的尸体?
萧沉璧迟迟等不到回应,半是虚假的委屈,半是真实的烦闷,染血的手轻轻抚上他冷硬的侧脸:殿下为何不说话?难道事已至此,殿下还是不信我吗?
这一刻,李修白眼眸深不见底,明明看穿了她的虚伪、狡诈,目光却仍被吸引。
恨她百般千般算计。
更恨她不惜以她的命来算计。
可千恨万恨,那揽着她的手臂却不受控制地收得更紧,仿佛要将这满身是血的温软身体揉碎在自己怀里,最终也只说了一句。
我信。
第54章 局中局 温柔的暴力
这些刺客训练有素, 一旦失败,会立即自杀。
李修白深谙其道,冷声下令:留活口, 撬开嘴, 齿缝里有毒。
王府护卫迅速动手,果然从残存三人口中抠出了藏匿的毒囊。
李修白命人严加看管,随即带着萧沉璧驶向最近的医馆。
他见惯生死,一眼便知她颈侧和肩上的伤只是皮肉伤, 看着凶险,实则无碍。
但听着帘后压抑的抽气声, 还是问了一句:如何?
大夫正为萧沉璧颈侧的擦伤涂抹药膏,连忙回禀:殿下明鉴,夫人吉人天相。那箭矢堪堪擦颈而过,万幸未伤及要害。肩上的伤看着深, 实则未损筋骨,仔细上药, 静养些时日便无大碍。
果然, 和他所料分毫不差。
李修白声音平静:用最好的药。
大夫连声应诺,包扎妥当后才躬身告退。
帘内,萧沉璧面色苍白如纸,轻咬着下唇,试图整理衣襟,那双手却虚软无力, 半晌也未能拢好,似乎知道自己什么样子最能惹人怜惜。
李修白抬手替她将衣襟拢好,动作看似体贴,眼底却透着疏冷。
萧沉璧顺势倚进他怀里:方才真是惊险。那一刻,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殿下了。
李修白对她的话半个字也不信,方才的配合也只是不愿打草惊蛇。他垂眸,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郡主为何替我挡箭?
萧沉璧如秋水一般望着他:为何?生辰礼、羹汤、今日的舍身我的心意,殿下当真一丝一毫都未曾察觉么?
李修白指尖拂过她侧脸溅上的血:本王知道了。伤你的人本王一个都不会放过。
说罢,他唤来护卫护送她回府,自己则转身去料理那些刺客。
萧沉璧望着他的背影,眼中那点水汽迅速消散,总觉得此人依旧疏离,可那话又字字句句偏向她。
真是个矛盾的人
也许,他本性如此,这种人即便动心也只会是这般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