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搬文阁>书库>综合其它>雪焚长安> 第126章

第126章

  不知过了多久,直至清晨鸟鸣声起,李修白起身离开,她才惊醒。
  但实在太过羞耻,即便醒了,她也依旧紧闭双眼,佯装未醒。
  隐约间,感觉有一双眼睛在盯着她,一定是李修白,试图从她脸t上找出任何苏醒的痕迹,以此来继续羞辱或者取笑她。
  萧沉璧偏不让他如愿,眼睫低垂,竭力维持呼吸平稳。
  片刻后,那笼罩着她的阴影移开,萧沉璧心下一松,眼睫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就在这细微颤动的刹那,那道身影竟去而复返,贴在她耳际低语:我知道你醒了,何必自欺欺人?
  萧沉璧汗毛倒竖,羞耻又恼火地睁眼,撞入眼帘的却是一张清俊至极的容颜。
  气质出尘,宛如谪仙,即便她此刻当众咒骂他是地狱恶鬼,历数其恶劣行径,恐怕也无人会信。
  萧沉璧愠怒:是又如何?不过如扎针一般,有什么值得言说的。
  李修白并不恼,只轻轻笑:郡主何必骗自己,从前郡主可不是这般说的,你是如何吃力,需要本王帮你细细回
  话未说完,萧沉璧抓过软枕便砸了过去!
  可惜,那枕头在距他鼻梁一寸之处,被他稳稳攥住。
  郡主既不爱听,本王便不说了。他从善如流,语调却更显恶劣,若是郡主嫌弃侍奉不周,本王今夜定让郡主满意。
  萧沉璧气得几乎失语。
  李修白却已悠然起身,传唤热水沐浴更衣。
  收拾停当后,他一身绯色官袍,神采英拔,如山巅雪,岩上松。
  全天下恐怕只有萧沉璧知道他有多恶劣。
  更过分的是,他再次将那枚玉带递到她眼前,要她亲手为他系上,仿若世间最恩爱的寻常夫妻。
  萧沉璧如昨日一般不配合。
  李修白也不动,两人就这般无声对峙。
  萧沉璧嗤笑:维持表面的恩爱有什么用?殿下不是已经知晓我只是虚情假意吗?
  李修白只是淡淡道:本王喜欢。
  萧沉璧依旧不动,李修白薄唇轻启:郡主难道不想知道你弟弟的情况,是生还是死
  这话精准刺中萧沉璧的软肋。
  也罢,反正只是虚假的恩爱而已,他想要,她便做足。
  她一把夺过玉带,动作毫不温柔地替他束好。
  你最好说到做到。
  放心。他指尖掠过她颊边散落的发丝,替她挽至耳后,本王说过是在帮你。终有一日,你会明白。
  萧沉璧盯着那绯袍背影,心下烦躁。
  她最痛恨这种凡事皆需仰仗他人的滋味,这会令她想起与母亲被囚于别院时的凄惨日子。
  但烦躁之中,又掺杂着一丝古怪,同样是被迫讨好,她对李修白和对待她那无情无义的父亲,心境却不全相同同。
  那微妙差异究竟是什么,她似有所感,却不愿深究,只觉周身黏糊糊不适,唤来女使备水沐浴。
  这些训练有素、沉默寡言的女使昨日她厌烦不已,现在却品到一丝好处,至少她们不会对昨夜听到的任何动静流露出半分异色。
  沐浴完,萧沉璧照例用膳,这回倒是不刁难了女使们了,只要了自己喜爱的菜式。
  吃饱喝足之后,她才觉得整个人活过来了。
  这时,屋子里忽然响起了猫叫,再一看,是回雪把乌头抱来了。
  乌头一见她便亲热地喵呜几声,窜过来蹭她的腿。
  萧沉璧抱起这团温暖毛球,心情稍霁。
  不用说,这定是李修白的吩咐。
  有了猫解闷,这日子便也没那么难熬了。
  猫儿天性易被声响吸引,她走动时,脚踝的金链叮当作响,惹得乌头数次扑上去扑咬,试图弄断那碍事的链子。
  萧沉璧俯身抱起它,将脸颊轻贴它湿润的鼻尖。
  如此通人性,不枉她当日一念慈悲之下救了它性命。
  有时候,牲畜比人还懂情义。
  庆王妃身世败露后,庆王终日惶惶不安。
  圣人最重颜面,眼下虽未动他,心中必然已存厌弃。
  果然,不出几日,左神策军中尉王守成被查实纵容麾下五坊使横征暴敛、滋扰百姓,夺职流放。
  下一个,庆王心知肚明,该轮到自己了。
  裴见素老谋深算,尚且镇定:殿下莫急。圣心多疑,对您结党王守成固然不满,却更忌惮长平王独大。依老臣之见,圣人至多借题发挥,申饬您几句。
  庆王以手支额,冷哼:圣人眼下还需本王制衡,自然不会贬黜,但圣心偏向,已昭然若揭。待陛下龙体衰颓,立储诏书一下,新君岂能再容我?
  裴见素何尝不知晓,缓声道:圣意飘忽,难以捉摸。老长平王乃先太子心腹,李修白出生时太子已逝,他未曾卷入,但先前那么多年他都不受待见,不就是因为其父?先太子忌辰将至,依老臣看,不妨从先太子冤魂入手,令圣心生出芥蒂。正好,臣近日从工部侍郎裴啸处得知,长平王的人似在暗中探查帝陵我们正可将计就计,反将一军。
  哦?庆王眉头稍展,裴相有何高见?
  裴见素遂附耳低语,庆王听罢,连日阴郁的面容终浮起一丝笑意,立刻着手布置。
  此时,李修白正忙于料理柳党残局,书房内,清虚真人和崔儋都在。
  柳宗弼结党营私多年,户部侍郎元恪是其心腹,暗中手脚无数。柳党倒台后,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会审,诸多事项牵涉户部,皆需他介入。
  加之圣人又将盐铁转运副使之职委任于他,眼下正是新稻成熟,运送入京的时候,漕粮一事同样事关紧要。
  百般忙碌之下,探查帝陵的事情他交给了崔儋负责,至于清虚真人则帮他料理漕粮。
  商议完毕后,崔儋先行告退,清虚真人走得慢些,忽然听到了一声猫叫,回头望着槅扇。
  关于萧沉璧的处置,李修白告诉清虚真人的是以风疹之名将她送到了栖霞庄关起来。
  清虚真人知晓年轻人一时难以斩断情根,当即斩杀的确有些困难,只要分开,便会变淡,对这个处置倒也没说什么。
  只是,方才的猫叫,却让他有了一丝怀疑。
  他凝神去听,暂时没听到声音,目光紧紧盯着槅扇:这是何声音?
  萧沉璧知晓这位清虚真人厌恶她,若是发现她被藏在李修白的书房里,他必会极力劝谏李修白把她处死。
  她于是捂住乌头的嘴,不让它发出任何声音,
  乌头曾是野猫,受过惊吓,极为警觉,立刻蜷缩她怀中,一动不动。
  李修白神色一贯的淡定,停顿片刻,只说:是猫叫,萧沉璧从前养了一只猫,汝珍喜欢,便没赶出去,也许窜到了书房四周。
  清虚真人倒是知道李汝珍的脾气,也知晓李修白的脾气。
  这是他倾尽心血栽培的弟子,也是他最出色的弟子,学识渊博,清正端方。
  他曾为帝师,教授为君之道帝王须无情,无情方能公正,有情必生偏私。
  昔日教导先太子时,他心慈手软,将其养成了过于仁厚,有情有义的性子,这才致使先太子遭李俨构陷,腰斩而亡。
  他自身也因此事从赫赫有名的翰林学士隐姓埋名,化名为清虚真人。
  故而,在教导先太子遗孤时,他痛定思痛,格外严苛。
  这位小殿下在他的严厉教导下也不负所望,小小年纪便成熟稳重,知道身世之后更是隐忍蛰伏,自律至极。
  但孩童总有失察之时。
  殿下八岁那年,有一事令清虚真人印象深刻。
  殿下自幼体弱,加之身份特殊,鲜少外出,故而对外界事物,尤其是边塞风光颇为好奇。
  老王爷常与他说打完仗后与将士们一起躺在草地上看夕阳的事情。
  大漠孤烟,长河落日,苍茫壮阔,再配上羌笛的笛声,仿佛一切烦忧都能被涤荡。
  听得多了,小殿下心生向往,可他体弱多病,别说西北了,便是长安也出不得。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