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世人多趋利,仅凭旧日恩情怎可能让人抛却现下富贵?未来夺权之路,必定还有许多艰险。
她略一沉吟,又问:长安呢?我们离开已十余日,那边可有新消息?
有!瑟罗边喂她喝药,边道,听说朱雀桥案查到了庆王和杨妃头上!杨妃被赐死,庆王流放漠北,这会儿怕是已在路上了,说不定要经过咱们地界呢!此獠险些害死咱们,若真路过,决不能放过他!
除了这些消息呢?
哦,听闻圣上得知此事,当朝气到晕厥,似是中了风,一只手动弹不得,加之头风旧疾,恐怕时日无多了。赵将军说,长安怕是要大乱了。
萧沉璧默然思索,短短时日,长安竟天翻地覆。
还有呢?
还有?消息杂得很,真真假假,奴婢也记不全。郡主想问什么?
萧沉璧指尖无意识蜷缩了一下:长平王府,如何了?
王府?瑟罗一激灵,您是指您的身份?大火之后咱们逃离,魏博为追捕您,索性将您身份捅了出去。起初长安都传这朱雀桥一事是您所为,后来庆王事败,才还了您清白。还有夸您手段高超的,更有甚者,无论如何都不相信您的身份,坚称您和长平王就是恩爱夫妇
瑟罗说起来只觉可笑,都到这种地步了,那些人还是不信。
萧沉璧神色微深,母亲被劫走,她也逃离长安,魏博自然不会再替她遮掩身份。
至于那些流言,她并不甚在意。
只是不知道,王府众人会对她怎么看。
老王妃,李汝珍、李清沅等人的面容逐渐浮现,萧沉璧心头有些微微烦躁,更为烦躁的还有一件沉甸甸压在她心头的事。
王府其他人呢?
她这么一点,瑟罗一拍脑袋,这才想起来:瞧我这记性!您是想问长平王吧?那人险些让您一同葬身火海,实在可恨,幸好苍天有眼,他死了!听说王府上下悲恸,老王妃都晕过去了。
萧沉璧涣散的目光骤然一凝,抓住瑟罗手腕:李修白当真死了?
瑟罗愤恨不已:千真万确!探子是这么报的。咱们当时不都在场吗?那样的大火,桥都炸塌了,怎可能活?听说死状极惨,不是炸成了灰,便是落进河里,和那些焦尸混在一处,辨不出了
萧沉璧抓着她的手缓缓松开。
也许举头三尺真的有神明,她从前日日诅咒的话真的一一应验,李修白不仅死了,还是早死,并且真的死无全尸。
就连她假扮遗孀时信口编派的谎言也全部都成了真,他不仅帮她报仇,帮她雪恨,最后,真的为了她去死。
她曾无数次咒他死,甚至亲手将金簪刺入他心口。
如今他真的死了,她心中却只余一片空茫。
如同那断裂的朱雀桥,破开了一个巨大的窟窿。
李修白死前推她离开的那一幕更是不断在她脑海中翻涌,重现,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
她茫然了片刻,瑟罗唤了她好几声她都没听见,直到赵翼脚步匆匆地推门进来。
郡主怎么了?
瑟罗迟疑道:许是刚醒,神思还未归位,又或是听闻李修白死讯,欢喜过头了?
赵翼神色一松,忙请军医入内诊脉。
军医仔细诊过后,恭敬道:郡主身体无大碍,皆是皮肉伤,好生将养即可。只是心绪似有不宁,切忌过虑劳神。臣为您开一剂安神的方子。
萧沉璧低声道:有劳。
赵翼命人随军医去抓药,温声劝慰:郡主不必过于忧心军务。魏博虽口头逞强,但我相州兵强马壮,更有太行山天堑护着,都知轻易绝对不敢出兵。
萧沉璧望向他,真心实意道:这些日子,辛苦赵将军了。大恩不言谢,请受沉璧一拜。
说着她便要起身。
赵翼岂敢受此大礼,慌忙上前搀扶:郡主折煞卑职了!卑职的命是郡主给的,为您赴汤蹈火是本分,何谈辛苦?只要郡主一声令下,卑职但凭郡主差遣,万死不辞!
萧沉璧望着眼前这位已能独当一面的年轻将领,心生感慨,不禁想起了初见他的情形。
那时外祖父尚在,她出行时看见一个瘦小的少年被几名高大牙兵围殴,随即出言制止。
牙兵连忙回禀,说这少年手脚不干净,竟敢到军营偷药,被他们抓住了。
萧沉璧问了这少年,少年并未狡辩,坦然承认自己偷药的行径,声音哽咽,说是家中母亲病重垂危,无钱医治,求遍药铺,却连赊一味药都求不来,万般无奈才出此下策。
听他道出实情,萧沉璧心头一软。
在魏博地界发生这样的事,她身为一方之主的女儿才该觉得脸上无光。百姓有难而不能救,岂不是他们这些人的失职?
命人查证少年所言非虚后,她非但替他付清了药钱,更是小小年纪便板着脸训斥了那些毫无仁心的牙兵。
外祖父得知后,夸她处置得当,说她有仁心也有担当。
那少年便是赵翼。他母亲病愈之后,母子二人特意来到节度使府门前长跪叩谢。
萧沉璧见他孝义两全,性子也耿直,便将他留在身边做了个元随。
自此,从她六岁到十六岁,赵翼始终相伴。即便后来她被囚于别院,赵翼被调往外处征战,可每次归来,他总会想方设法给她捎些物件。
待到她掌握权柄,赵翼成了她最信赖的心腹之一。他才二十出头,她便力排众议,将他派来战略要地相州担任镇将。
赵翼也从未辜负她的信任,这些年尽心竭力为她牢牢守着这片基业。
这一拜,萧沉璧终究还是深深拜了下去。
起身时,赵翼已是面红耳赤,这位能指挥千军万马的镇将,在她面前仿佛又变回了当年那个无措的少年,挠着头笨拙地表露忠心:郡主,卑职是个粗人t,就认一个死理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您放心,只要卑职还有一口气在,必定助您重掌魏博,血债血偿!
萧沉璧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臂:此事需从长计议。对了,我阿娘与阿弟近况如何?
赵翼面色骤然凝重,抱拳请罪:请郡主恕罪!末将无能。节帅夫人救出时便已昏迷,至今未醒。少主被看守得极严,后来府中又起变故,火势凶猛,卑职实在无力施救。但魏博那边传来的消息,少主应当尚在人间。
萧沉璧知他已尽力,温言宽慰几句,便迫不及待地去探望母亲。
赵翼将她阿娘安置得极为妥当,有女使和大夫日夜看护。
阿娘静静躺在榻上,虽年近四十,容颜依旧姣好,仿佛只是安睡。
萧沉璧紧紧握住阿娘微凉的手贴在自己脸颊,细问病情。
大夫恭敬回禀:夫人是多年积郁成疾,元气大伤。救出时便已是如此,如今一直以金针汤药仔细调养着,气色已见好转,苏醒或许指日可待。
听闻此言,萧沉璧心中稍安,又郑重嘱咐大夫再三用心。
之后,她在赵翼陪同下登上邺城城楼,一边巡视防务,一边听他汇报。
相州现今尚有精兵一万,虽不及都知的十万之众,但个个是以一当十的悍卒。加之我相州有太行天堑,易守难攻,都知即便想强攻,也得掂量掂量代价!
萧沉璧微微颔首,神色却未见轻松。
此外,魏博那边得知您归来,已派使者前来,要求相州归降,否则赵翼顿了顿,便要加害少主。
萧沉璧闻言冷笑:想拿阿弟威胁我?叔父奸猾,这消息是真是假尚且难辨。我必须亲眼确认阿弟安然无恙。你去回信告诉叔父,我要与他当面会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