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她反手握住女儿的手:这些年娘没能为你做什么,这一次,你只管放手去做,一切有娘。
好。萧沉璧轻轻回握母亲的手,也不必阿娘真的涉险,您只需卧榻装病便可。
她将计划细细说与母亲听。
萧夫人虽柔弱,但毕竟是一代枭雄之女,耳濡目染,对这些谋划一点即通。
听罢,萧夫人沉思良久,缓缓点头:为娘明白了,必不会出错。
萧沉璧依偎在母亲怀中,如同幼时那般。
母女二人相拥片刻,她方起身离去,吩咐赵翼着手布置。
她走后,萧夫人强压着的咳嗽再抑制不住,俯身在榻边,撕心裂肺地咳了起来,直至咳出了血。
她攥紧染血的帕子,仿佛下定了决心,低声吩咐女使:去请往日为我诊脉的医官来。
很快,老节度使夫人病危的消息传得人尽皆知。
相州与魏州相距不远,次日,魏州也已传遍。
众人都说老夫人是因姐弟反目、兵戈相向而气病的。而这罪魁祸首,自然是萧怀谏。
流言四起,萧怀谏坐立难安。
同时,相州派来使者送信,称老夫人已到垂危之际,只想再见他一面,望他前去。
毕竟是生身母亲,母子三人相依为命多年,感情非同寻常。为权势他可舍弃阿姐,却难轻易割舍生养之恩。
但此时李修白未走,他若离开魏州,恐会遭到算计。
两难之下,萧怀谏如坐针毡,犹豫不决。
谋士们也吵得不可开交。
一派认定这是萧沉璧的阴谋,借助老夫人引蛇出洞,劝他千万不可中计。
另一派则认为,即便真是阴谋,也不能断然拒绝。做儿子的若连母亲最后一面都不见,必遭万民唾弃,遗臭万年。
商议良久,萧怀谏最终提出,他愿去见母亲,但不能在相州,须母亲来魏州。
萧沉璧自然不肯答应。母亲若落入他手,必将成为掣肘她的软肋。
于是她以母亲病危、无法远行为由拒绝。
双方僵持不下,民间议论纷纷。
萧沉璧又趁机提出折中之策,将会面地点选在魏州与相州交界处的潞城。如此,母亲不必舟车劳顿,萧怀谏也不必担心自投罗网。
这已是眼下最好的安排。
萧怀谏最终应允,时间紧迫,他连夜命亲卫前往潞城巡查,确认并无埋伏后,方才动身。
萧沉璧挑选的是百步穿杨的弓弩手,预备等萧怀谏到来后埋伏在远处,伺机放箭。
如此远的距离,对弩手要求极高。
幸而萧沉璧身边有瑟罗这等神射手。
瑟罗试了几次,百步之外十箭能中三箭。概率虽不高,已属难得。
萧沉璧又精心挑选了五人,加起来约有一半机会射杀萧怀谏。
为防万一,她同时命赵翼在暗处另外备好一千精兵。一旦射杀不成,便立即动手。
将战场限定在潞城郊野,至少能少牵连百姓。
两手准备妥当后,萧沉璧千叮万嘱,让阿娘千万小心。
萧夫人只是握着她的手,让她安心。
一日后,按约定,两方明面上都只带亲卫前往潞城。
时值十月,深秋萧瑟,层林尽染。
车行一路,行至一处山村,只见村口有几株柿树孤立于霜天,果实累累,孩童嬉笑着攀上去摘枝头果实。
萧夫人望着那热闹景象幽幽一叹:真快,又到柿子熟了的时节了。你小时候比这些孩子还要伶俐,上蹿下跳,从不失手。
萧沉璧循声望去,也被勾起往事。
从前困守别院,衣食时常短缺,幸好院中有一株老柿树,年年秋日能让他们解解馋。
每每在柿子还青时,她和阿弟便开始盼了,日日站在树下数着一共结了多少。
等到终于成熟,萧沉璧手脚麻利,爬上树摘柿子,阿娘和弟弟则扯着一件旧衣服,一人捏着一边,做成一个兜去接。
每接住一柿,便是一阵欢呼。
甜糯的柿子吃到肚胀,连梦都是甜的。
那时虽清贫,却是一年中最温暖的时光。
而今,柿果对他们姐弟已不是稀罕物,却再也回不到从前。
萧沉璧收回视线。
萧夫人也沉默不语,余下半程,只听车马萧萧,风声猎猎。
午时,车驾抵达潞城郊野,萧夫人本就体弱,容色枯槁,几乎不需装扮便俨然弥留之态。
萧沉璧心头一紧,扶住母亲:阿娘,您气色实在不佳,要不今日暂且作罢,请大夫来看看?
萧夫人勉强一笑:连你都骗过了?看来为娘装得还不错。
萧沉璧顿时松了口气,又是心疼又是好笑:阿娘如今也会骗人了,方才真是吓坏了我。
萧夫人轻抚过女儿鬓发:你这孩子表面要强,心却比谁都软。我能骗你,旁人也能,今后万事务必谨慎,多护着自己些。
女儿明白,萧沉璧郑重点头,我的本事您还不知道?阿娘无需挂心。
萧夫人苍白的脸上满是骄傲:娘的璧儿从来都是最出色的那一个。娘最放心的就是你了。
时辰将至,远处车马声渐近,母女二人不再言语,一切尽在不言中。
萧沉璧与女使一左一右,小心搀扶着母亲步入临时搭设的行营。
对面,萧怀谏端坐马上,再次命亲卫仔细搜查行营内外,确认并无埋伏后,方才下马。
入帐后,果然只见母亲一人虚弱地躺在软榻上,气息微弱,面容枯槁。
听得脚步声,萧夫人缓缓睁眼:小郎,你终于肯来见娘了娘还以为,你连娘都不要了。
萧怀谏并非铁石心肠,眼见母亲如此,当即俯身跪地:孩儿实在是迫不得已,孩儿从未存心伤害母亲。若母亲当初肯安心服药,又何至于此?
萧夫人苦笑:手心手背都是肉,你们姐弟相残简直是在剜娘的心。天下哪有母亲受得住这等事?小郎,你实在让阿娘失望。
萧怀谏眼中尽是不忿:儿子只是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节度使之位本就是我的,阿姐才是牝鸡司晨,我何错之有?旁人不懂便罢了,连阿娘也怪我?
你这位置从何而来,自己心里清楚!萧夫人一激动咳嗽起来,先前受庇护时你默不作声,如今局势好了,立马争抢起来你真与你父亲一模一样!当年你父亲能得你外祖父青眼,全凭我力荐,入赘后他把持大权,随即翻脸不认人,生生气死了你外祖。我质问他时,他也是这般说辞,说自己为魏博征t战多年,魏博能壮大全是他的功劳,他登上大位理所应当。可他全然忘了,若无我与你外祖当初提携,他终其一生至多不过一个牙将!
萧怀谏对父亲感情极为复杂。他痛恨父亲轻视自己,又极力想在他面前证明自己。
在他眼里,登上节度使之位,是对父亲往日蔑视最好的报复。
他要让父亲、让所有轻贱他的人都看到,他并非窝囊废,也绝不比阿姐差!
他攥紧拳头,硬声道:事已至此,阿娘怨我也好,恨我也罢,儿子绝不会退让,今日来此,只是为了母子情分。儿子已不指望阿娘理解,只盼您身体康健,平安度过此劫。
说罢,萧怀谏连叩三个头。
萧夫人望着那张与自己相似的面容,悲从中来:既如此,阿娘也无话可说了。阿娘只怕是挺不过去了。你过来,让阿娘好生看看你,再看最后一眼。
萧怀谏见母亲气息奄奄,缓步上前。
随即,一只柔软的手轻抚他面庞,带着记忆中熟悉的馨香。
娘还记得,你刚生下来时皱皱小小,比巴掌大不了多少,一晃眼,竟已这么高了。若你与你阿姐能和睦如初,该有多好娘也不必如此为难。萧夫人最后问道,娘再问你一次,你当真不肯放过你阿姐?
萧怀谏喉间哽咽,避而不答:阿娘只管保重自己。我与阿姐之间的事,我们自会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