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罗帼眉:“谢谢文厅。”
文河:“非工作场合你叫我文姐就好了。”
“好的……文姐。”罗帼眉对于这个称呼并不是很习惯,虽然一年前她接受了文河的“秘密任务”到天华分局调查江冲,但她还是本能地在文河面前绷紧了神经。
当你过于尊敬一个人时,就会忍不住在她面前字斟句酌每一句话。罗帼眉很尊敬文河,在她眼里,文河的周身带着不怒自威的气压,虽然已经白发丛生,眼神依然锋利如刀,心怀鬼胎者在她的眼神之下无所遁形。白发是智慧的积压。
文河既然发话了,罗帼眉也就安心了。临走时她还是忍不住问文河一个问题:“文姐,您认识祁明霞吗?”
罗帼眉从祁明霞口中听过文河的名字,得知了她们三十年前有段师徒关系,但文河从来没有提过这件事,这是罗帼眉第一次问她祁明霞的事。
文河果然恍惚了一下,端茶的手顿住,继而说:“祁明霞是我带的第一个学生……那还是三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很年轻……她也很年轻。”
此刻文河竟然眼泛泪光,伸手擦了擦眼角:“她跟父母断绝了关系,也没有人去收敛尸骨吧?”
丰宜县局前局长祁明霞和亲生父母登报断绝关系这事很多人都知道,毕竟这样的大新闻没有人不好奇,甚至有人当面问过祁明霞原因,祁明霞说:“这是我的私人事务。”
就没有人敢舞到她面前了。
当然关于祁明霞的家庭环境的猜测和私下揶揄,金月公安那些年都没有断绝。
罗帼眉说:“她的尸骨还在法医室,没有家属去认领,等她的案子重启结束之后,才会下葬。”
罗帼眉这会才对祁明霞的孑身一人有了实质性的感觉,这段时间她都刻意回避带着私人情感去想起祁明霞。
她努力忍了忍,还是控制不住眼泪往下流,流水汹涌澎湃,她双肩耸动抽泣起来。
文河将纸巾递给她,轻声叹息:“你很想念她吗?我也很想念她……”
很长一段时间,怀念祁明霞是一种禁止行为。祁明霞的案子逃过干净利落,证据之间环环相扣毫无疑点,直到祁明霞的尸骨在市体育馆的废墟之中发现,才击破了这根坚不可摧的证据链条——她的死亡,就是最大的质证。
“你相信她吗?”罗帼眉问。
“我一直都相信她,”文河说,“她和你一样,是个有原则的人。”
罗帼眉:“我是受她的影响,都是她教给我的,虽然我从来没有叫过她师傅,但我一直都把当做我的老师。”
文河微笑起来:“那这样的话,我算是你的师祖。”
一种共同的联结,在她们之间涌动。
也许是天气太过晴朗,文河的记忆里出现了三十多年前的一个雨后初晴的午后,那时二十二岁的祁明霞刚进入文河主导的工作小组,年轻还没工作几天就被安排了一个重大任务。
那是一个复杂的绑架案,她们协助公安解救人质,跟踪运输车到了边境的密林区却跟丢了,一队人在丛林里打转转,最初祁明霞只是安排在队伍后面学习。
经过几天的追踪她们终于再次发现了运输车的踪迹,双方交火之后,对方逃跑,运输车侧翻,里面七八个箱子滚出来,其中一个箱子沿着陡坡往下滚,在队伍后面的祁明霞冲到陡坡下,追上笨重的箱子抱住,试图降低箱子往下滑落,以血肉之躯降低了箱子滚动的速度。
队友们纷纷追上去,可是大坡太抖了,有几个人没注意脚下凸起的石头反而摔到另一个方向去了,祁明霞硬生生接住了箱子,捱到了队友赶过来一起固定箱子,这下祁明霞才腾出手来打开箱子,里面竟然是一个女孩,盯着她喊“妈妈”。
当时祁明霞满身血痕,听到这个小女孩喊“妈妈”也愣了一下,转而笑起来,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这咋还有雏鸟情节呢?你这是睁开眼睛看见哪个就认哪个做妈妈吗?”
在那样艰苦的情况下,紧绷神经几个月的队员们因为祁明霞的这句玩笑哈哈大笑。
“那天下过雨,山坡上泥土松动,很滑,雨后的边境丛林会出现很壮观的景色,阳光会空前地盛大,我们在的地势很高,万山千河尽收眼底,那个箱子里的孩子还活着,对我们来说就是天大的好消息,确认那个孩子还活着的那一刻,我们所有人都忍不住在山坡上欢呼起来。后来那个孩子跟着我们一路返程,我们对这个死里逃生的孩子都颇为喜欢,因为她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妈妈’,我们都‘我崽’‘我崽’地叫她,我在吃饭啦,我崽睡觉啦,我崽吃不吃冰淇淋。”
文河陷入到久远的回忆当中,想起来了什么,起身去抽屉里翻出一个相册:“找到了,就是这张,后面被绑架的孩子陆续被家长接走,‘我崽’是最后一个接走的,我们小队的小阮就提议想去游乐园玩,于是我们就带着崽崽去了游乐园,拍下了这张照片。”
文河指着照片中心的八岁小女孩给罗帼眉看:“听说是哪个大明星的女儿呢!他们这一批被绑架的孩子都是有钱人家……崽崽的妈妈是大明星,后面就把她保护得很好,我们都不知道崽崽之后的情况了,想来也是成了大明星吧,说不定电视上还出现了,这么多年了我都认不出来了。”
罗帼眉没想到文河竟然也是当初解救自己的一员,她印象中是有一群姐姐送自己回家,但是那时候她有比较严重应激创伤,大部人的样貌都忘记了,只记得第一眼看到的祁明霞。
后来渐渐长大,战胜了自己的应激障碍,但是时间越来越久,她不太能想起那次事件中的人们的具体相貌,三四十年过去了就更加认不出来了。
此刻她看到自己的照片出现在文河家里,三十多年前的那段记忆才开始清晰起来,她想起来那时候一群姐姐带着自己去游乐园,她对每个姐姐都“妈妈”“妈妈”地喊着,就连罗义秋赶过来接自己,听到自己到处喊妈妈吓哭了,以为自己脑子撞坏了。
此刻文河一脸想起不知名“女儿”的幸福神情,罗帼眉忍不住打断她:“其实没有变成子承母业变成大明星,而是做了一名警察。”
文河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罗帼眉的话,突然盯着罗帼眉上下打量,指了指她又指了指相册上面泛黄的照片,猛地一拍手:“你是说照片上的‘我崽’是你!”
在文河炽热的目光下,罗帼眉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真的是我。”
“哎呀!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啊!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啊。”文河在地上来回踱步,满脸喜悦。
突然,她顿住,问罗帼眉:“你有告诉小霞你是当年的那个小女孩吗?”
罗帼眉摇了摇头:“我再次见到霞姐已经是十四年后警校毕业到丰宜公安上班了,那时候她在支队工作,我只是偶然见一面也不确定,又过了六年霞姐到丰宜县局履职我才正式接触她呢,我怕她已经忘记了,也就没提,而且万一认错了也不好,毕竟都二十年过去了。”
但是在罗帼眉的心里,她其实一直都知道,祁明霞就是当年解救自己的姐姐。她会怎样看待自己?对自己的工作表现还满意吗?自己有达到她的要求吗?
自己会让她失望吗?
那些岁月里,她就是怀着这样的心情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在心里下定决心要成为像她一样的人。
可是到了此刻,祁明霞被埋在金月市体体育馆的第八年,罗帼眉突然觉得有些后悔,她是不是应该亲口告诉祁明霞,她就是那个被祁明霞所救的女孩。
原来当年那群姐姐一直有在想着自己,原来祁明霞也想知道她的后来过得怎么样。
伤感再次向她袭来,罗帼眉又一次泪如雨下,和文河相互抱着流泪,怀念同一个明亮灿烂的人。
“我应该告诉她的,我应该告诉她的……也许告诉她了她就少了个遗憾了……”罗帼眉抽泣着。
文河轻轻擦掉她的眼泪安慰:“没事的崽崽,小霞那么聪明,肯定早就知道了,她会为你骄傲的。”
因为这场意料之外的“相认”,文河很高兴,一定让罗帼眉留下来吃饭,拉着罗帼眉的手讲了祁明霞当年在她小组的很多事。
对于罗帼眉来说,文河和祁明霞都是“领导”,保持着界限分明的工作关系,私交较少,她跟着祁明霞时间久一些,虽然更熟一些但是对于祁明霞的家庭情况私人生活很少打听。
她认为这是一种礼貌。
但罗帼眉直在很长一段时间都会存在一种误区,就是和这些职务比自己高的女性有过多的私交会让竞争对手认为自己在搞不正当的竞争关系,所以只会督促自己在工作上努力努力再努力,不要和领导有过多私交,免得“落人口舌”。
毕竟在祁明霞的羽翼下,努力工作——就能公平竞争,谁做得出色,谁就得到相应的奖励和晋升,不用去考虑其他因素,这是她形成的惯性,直到后来吃了亏才逼着自己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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