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后来帝位更替,新帝牧詹远性格仁厚,认为九婴之法过于残酷,损阴折德,悖离王道,遂下令封禁,不予施行。此后多年,九婴之名几乎彻底湮没于历史尘埃中。
直至六年前,二皇子牧祺开始夺位。他手段凌厉,心狠果决,为培植自己势力,秘密重启九婴之制,将其作为暗器重铸。那些旧日秘卷再度重现,开始挑选、训练一批心志冷硬、技艺极绝的死士。
去年冬,牧詹远崩逝,牧祺即位,新一代九婴正式浮出水面,并成为南禺核心国策之一。
他们如幽影潜行,如蛰蛇伏击,被赋予的任务,是潜入燕境,探查军政、搅动皇权若能顺势斩断穆景帝血脉,更可报旧仇,立大功。为了防止暴露,他们抹去姓名,只以编号为识,例如此刻藏于公主府暗处的十三。
由与燕人内部牵线得知:穆景帝长女,容华公主,竟收容了两位叛逃的九婴旧人。
燕国内部皇权争斗激烈,燕太子恨容华公主入骨,欲杀之后快。此人许下诱人之约若南禺出手除掉容华与幼皇子扶胥,便可作为交换,获得燕国要地边境战略重镇堰关。
于是,十三与其搭档携命而来。
如今这情形,他们心知今夜只许成一事,杀一人。
就在他们潜伏于佑和堂侧殿暗影时,忽闻院中脚步声由远而近。
是容华来了!她带着握瑜与数名随从,衣袂轻扬,月光映照下,竟似毫无警觉。
距离,不过百步!
二人屏息凝神,手按兵刃,目光锁定前方。
容华巡视屋内,见尹太嫔与扶胥安然无恙,稍稍放下心来。
扶胥睡眼惺忪,看见她便迷迷糊糊地伸手,钻进她怀中,头靠着她颈边蹭了蹭。
容华柔声哄了两句,正欲开口交代几句注意事项,忽然听见外院护卫快步来报:
启禀殿下,冯将军来了。
容华微微一愣,旋即吩咐:他来做什么?算了,让他进来吧。
剑南道局势动荡,兵部事务日益繁杂。冯朗身为兵部侍郎,今夜加班至晚方才离宫。出宫之后,他像往常一样,习惯性绕道玉子街,查看公主府是否安稳。然而,府中灯火通明,隐隐传来人声嘈杂,与平日静谧大异,冯朗心中警觉,连忙叩门询问。
此时院内,容华方才安抚好尹太嫔与扶胥。母子二人牵着手,正转身准备回房歇息。握瑜与钱奔在一旁轻声交谈,众人心思各有所系,警戒稍松。
而就在这一刻
柳树下,黑影骤然窜出,悄无声息。两道身影如鬼魅般扑来,一人直取扶胥后心,另一人刀锋破空,直斩容华颈侧!
容华尚未完全反应过来,已被人猛然撞开倒地。耳边只听得衣袂猎猎,握瑜一把将她扶起
眼前,是一道人影挡在她前方,高挑挺拔,抬臂生生格住袭来的刀势!下一瞬,箭矢如雨齐发,密如织网,刺客顷刻间变作刺猬,轰然倒地。一股刺鼻的焦臭味迅速弥漫开来,黑色痕迹在石板上摊开成一片。
与此同时,另一边尹太嫔下意识将小皇子紧紧搂进怀中,护在胸前。她尚未来得及躲避,后背便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整个人重重扑倒,压在扶胥身上。
援兵终于赶至,刀光剑影之间,另一个刺客被两柄长刀当面交叉拦下。
锋刃入骨,身首异处!那颗头颅带着惊愕的表情飞出丈余,重重落在女子身侧,眼睑犹在颤动。而尹太嫔后背上的长剑,仿若怒放的鲜花,殷红迅速浸透她身上的素衣。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在静夜中格外刺耳。
周龄岐迅速赶来,为冯朗处理伤势。那一刀极狠,深及见骨,自肩至腕,触目惊心。
容华站在旁边:你怎么会在这附近?
冯朗神色微窘,迟疑道:臣臣下了朝,正路过此地。
容华微微一挑眉:不对吧?我记得你家在西边顺和坊,这玉子街明明是东南方向,与你回家不顺路。
冯朗耳根微红,支吾道:臣刚刚出宫,想顺道看看府上情况。玉子街离宫门不远,听到动静便赶来查看。
周龄岐一边上药一边笑道:冯将军果然耳聪目明,这顺风耳的本事,令人佩服。
握瑜也轻声调侃:冯将军每日回家前,都会绕府一圈,怕是已有两三年了。
容华看向冯朗。
月光如水,映出他分明的眉眼。她这才意识到,那个十六岁跟随她、眉眼尚带青涩的少年,如今风骨渐成,锋芒初露,边关打磨、兵部历练,他身上早已不见稚气,只剩沉稳与锋锐并存的坚韧。
他跟随自己,已七年了。
冯朗并不张扬,常年默默站在她身后,仿佛一道无声屏障。
幸好救治及时,周龄岐收好药箱,毒性未入脏腑,是皮肉伤而已。冯将军底子好,修养几日便无大碍。记得别沾水,忌口,清养为上。
多谢周大人。冯朗低声答谢,却下意识抬眼望了容华一眼她难得地只看着他,那目光温和而郑重,他竟有些不知所措。
你们先去忙罢。容华道,又看了冯朗一眼,你留下,我有话问你。
还有,周......
第三遍了,周龄岐笑着打断,流风安好,壮得跟头牛似的,殿下你还是多担心自己吧,记得喝药。
容华点点头,随口应了一句:尹太嫔那边虽伤重,还是望你多费心。
周龄岐叹了口气,退下。
只余二人。片刻沉默后,容华淡声道:崤山那次,你救了我一次。今晚,是第二次。
冯朗垂眸:应尽之责,殿下无需言谢。
你总说应尽,可何为应尽?容华轻笑,语气缓缓:这些年,你不求功名、不图回报你究竟图什么?
冯朗难得地沉默良久,终于开口:若臣说,什么都不图,殿下可信?
冯朗仿佛下定了决心:臣年幼时无家可归,流落市井。是殿下给了臣一条出路,教我识字,令我读书,授我兵法,引我入仕。若不是遇见殿下,臣或许早已在市井中碌碌终生。是殿下,让我得以目睹不凡,经历风浪。臣心中唯有感激。
他说到这里,眉目舒展,声如磐石:若能以微躯微力,回护殿下一程,让您心安片刻,臣便心安。
容华轻轻叹息她身边太多人依赖她,而她也乐于成为众人倚仗。但有时,放下肩头重担,偶尔懒散,竟如此久违。
那就拜托你了,冯朗将军。她起身,朝他微微颔首,神情带着调侃的认真。
月光如练,洒在她清晰的轮廓上。那一瞬,冯朗觉得自己被彻底看见,也被信任。他胸膛微热,眼中泛光。
他犹豫片刻,终还是忍不住道:听说清欢姑娘病了,殿下不必太担忧。
空气仿佛停滞了一瞬。
容华面色不动,只淡淡道:好,不早了,你先回吧。
冯朗知自己失言,暗骂自己莫不是得意过头,随即俯首称是,恭敬退去。
麟德殿灯烛尽灭,夜深沉沉,整座宫城沉入寂静睡意之中。可就在此刻,一封急报打断了常泰的美梦。
苏成立于榻前,隔着幔帘低声唤道,语气却难掩焦急:陛下,陛下,出事了!
常泰身着寝衣,面色不善,眉宇间带着清醒后的不耐:满城禁军是吃干饭的么?堂堂公主府,竟被人趁夜摸入!事后居然连一个活口都没留下!可查明刺客身份了么?
刺客身上无任何可辨识物品。苏成低头答道,声音越说越低,与刺客交过手的护卫说出手路数似曾相识。
说!常泰冷声打断。
似是多年前,南禺九婴一脉。苏成话音落地,自己都觉不可思议。那支曾令人闻之色变的死士组织,不是早于十余年前便被连根拔起,怎可能死灰复燃?
九婴常泰眉头紧蹙,眼底冷意乍现。他低声喃喃,几日前,边关密报称南境不稳,今日便有南禺死士潜入京中行刺他们是要对孤皇兄之血脉赶尽杀绝?南边太平太久,是时候敲打一下了。
这一夜未眠,注定早朝不平。
朝堂之上,锦州刺史进言:南禺调兵堰关,卫怀安率部死守,虽暂时击退来犯,然敌军未有撤兵迹象,情势堪忧。又叠加公主府遇袭一事,是否南征,成为众臣争辩焦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