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纪衍神情顿住,半晌没有接话。
那晚在便利店门口,许一柊只说过,小时候吃雪糕进医院,也说过,吃雪糕找同学串供。但沈芋洋说的这些,他都没有再提起过。
他回忆起许一柊的表情,还记得许一柊两次感慨,雪糕很好吃。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纪衍记起来,他当时只直白锐利地讽刺了,许一柊像这辈子没吃过雪糕。
纪衍眉间深深拢起,头一回尝到后悔的滋味。这滋味并不好受,将他胸口搅得翻天覆地,血管与皮肉绞紧拉扯,像是沉沉石块坠海,在海底激起千层浪。
“头发呢?”他再次问,“头发是怎么回事?他妈妈也关他了?”
沈芋洋没说话,但小幅度地点头。
点完以后,他的神色逐渐变为了凝重,回忆起许一柊说过的那些话,回忆起自己曾经的愤懑不平,最后还是忍不住脱口而出道:“他父母离婚是因为……他爸爸出轨。”
“一冬的爸爸也是卷发,他的妈妈很不喜欢。”沈芋洋说。
第44章 你哭什么
第二天,水管还是没修好。
早上他们起床时,宿舍供水短暂恢复过。辅导员在班群里发,由于水管老化严重,出于安全考虑,接下来还是要停水,对水管进行更换。
恰好是周五,不少学生上完课,就没有再回宿舍,沈芋洋也不例外,得知许一柊有地方洗澡,他就放心地去亲戚家住了。
许一柊甚至没水洗衣服,又把穿过的衣服都带上,打算晚上去纪衍家里洗。他和纪衍说了,对方也同意了。只是晚上纪衍那边,有走不开的同门聚餐,纪衍把密码发给他,叫他自己开门进去。
他觉得挺不好意思,还担心碰上纪衍室友,被对方误认为是小偷。许一柊再三考虑,还是在微信上问。
一冬:师兄,晚上你室友在家吗?
纪衍刚从实验室出来,正和其他人一起,往吃饭的地方走。邱榆缠着他说话,还想叫他周末一起,去老师家里吃饭。
他冷淡地拒绝了,扫了眼许一柊的文字,微含诧异地眯起眼眸。
jy:什么室友?
许一柊比他还惊讶。
一冬:师兄,你的合租室友。
纪衍面露无言。他不知道许一柊这回,又是从哪听来的消息,说他住的房子是租的,竟然还有合租的室友。
只是略微一想,都有跑滴滴这层身份在了,租房子也不是没有可能,纪衍省去了解释步骤,直接回答他关心的问题。
jy:我没有室友。
许一柊疑惑地垂眸。当初卖他消息的那位学长,分明告诉他师兄与人合租。或许是那会儿有室友,现在纪衍赚了这么多钱,自然也就不需要室友了。
毕竟比起与人合租,还是独住更舒适自在。
许一柊很快想通,并完美圆上逻辑,知道没有室友,他也放松下来。
一冬:好的,谢谢师兄^_^
纪衍扫过笑脸表情,收起手机没有再回。对于两人对话中,关于室友的插曲,他也没有放在心上。
晚上许一柊独自去了他家。从输密码进门开始,到他进浴室脱光衣服,成功打开花洒为止,一切都进展得很顺利。
即便是到了夏天,许一柊洗澡时,也还是喜欢洗热水。热水烫在皮肤上,毛孔随之舒展开,他仰头淋湿了头发,将挤出来的洗发水,抹在自己的卷发上,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洗发水的味道很好闻,花洒喷出水的力度,比宿舍里更加舒服。水不小心流进眼睛里,许一柊轻轻闭上双眼,伸手去摸毛巾来擦脸。
指尖抓住柔软的毛巾,他稍稍用力往下扯动,毛巾顺着力道,坠入了半空里。那个短暂的瞬间,许一柊闭着眼睛,听到耳旁有什么东西,发出短促的“滴”声响。
随即整个浴室空间,都像陷入了死寂里。水流砸在地面的声响,变得格外突兀与清晰。许一柊闭着眼顿住,眼皮下眼球缓缓滚动,却感知不到丝毫的光。
许一柊意识到了,那是什么声音。他胡乱擦了擦脸,从黑暗中睁开眼,发现这座房子停电了。刚才响起来的,就是跳闸声音。
他许久都没有动,听到自己胸腔中的心跳,变得越来越迟缓与沉重。许一柊咽了咽口水,转头去推旁边的窗。
这是间暗房,窗户推开以后,没有月光洒进来。视线内幽黑一片,甚至看不清指尖。他的指尖蜷了蜷,从窗边缩回热水里。头发上的泡沫已经冲掉,许一柊摸黑迈开了一步,掌心用力贴着湿润瓷砖,朝浴室门边的位置挪去。
越是靠近那扇紧闭的门,他原本轻缓的心跳声,就越是变得急促与惶然。他没有洗澡锁门的习惯,因为小时候在家里,被关厕所的次数太多,他不喜欢幽闭黑暗的厕所。
从他第一次被关进厕所,哭喊着向妈妈道歉,让妈妈放他出去起,到后来他都已经习惯,长时间地待在黑暗里。
饥饿与恐惧会击倒年幼的他,但等他长到十几岁的时候,许一柊也适应了与它们共存。因为他清楚地知道,努力道歉没有用,哭到喉咙嘶哑,甚至泪流不止地跪地干呕,也没有用。只有将这头卷发藏起来,妈妈才短暂朝他露出笑容。
许一柊从小到大,与妈妈一起生活的那些岁月里,从对方口中听到过最多的话,就是对他这头卷发的辱骂。
她憎恨自己出轨的前夫,也憎恨许一柊的卷发。她厌恶许一柊身上,任何与前夫相像的特征。甚至不惜用最恶毒的话,来诋毁与斥骂许一柊的卷发。
自己的卷发很丑,不要让它露出来。这是他从记事起,就被他的亲生母亲,不断地灌输与苛责,最后深深刻印在骨子里的概念。
直到现在上了大学,他终于摆脱了妈妈,也摆脱了从前的生活。但他仍旧摆脱不了,妈妈说过的那些话。那些话有如魔咒,跨越千山万水,陪同他来到这里,成了他无形的枷锁。
许一柊挣不脱也扯不烂,只能任由它蚕食血肉,日复一日地,每天早晨起床以后,近乎麻木固执地夹直头发。
但他认为这没什么。一天二十四个小时中,他花在夹头发上的时间,远远也不足二十四分之一。他的生活并没有因此受影响,他很快地融入了宿舍生活,也很快地适应了熄灯法则。
他与正常人没什么两样。
许一柊这样安慰自己,在黑暗中摸到满把手,将自己的手握了上去。他以为没什么不同的,直到他拉了一下,眼前的门却没有开。
它纹丝不动,静静屹立在黑夜中,仿佛随时会将他吞没。许一柊面容怔住,紧紧握住门把手的手,麻意从指尖一路泛起。
许一柊神思恍惚,隐约间似乎听到,自己的血管涌动。他缓慢地眨动眼睛,记忆也变得模糊起来。他开始记不清楚,自己关门进来以前,到底有没有锁门了。
心跳声撞上了喉咙口,许一柊张了张嘴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应该是没有锁门的,但为什么门会拉不开。或许是他的记忆出了错,许一柊神经无意识地紧绷,麻意顺着他的血管,清晰地攀爬上他侧脸。
在这寂静的一秒时间里,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和正常人,是不太一样的。正常人不会因为停电,就这样吓到不知所措。
他的指尖微微抖起来,许一柊如同血液凝固,顶着半边发麻的脸,双手覆上了门板,近乎本能地摸索。终于很快,他摸到了门上的锁。
许一柊扭动门锁,再次用力地拉门。
那扇门依旧不动,门锁仿佛坏死了,他就这样被困在了黑暗中。心跳声鼓动耳膜,几乎要冲出喉咙口,许一柊思绪混乱,被迫停止了思考。
过去记忆中,那些笼罩他的阴影,如影随形地朝他涌来。它们钻入他的脚底,渗透在空气里,无孔不入地将他腐蚀。
许一柊感到透不过气,血色即刻从脸上褪去,他被惊慌的潮水淹没。他开始不断地扭动门锁,并不断地拉扯门把手。
他记不清自己扭了多少次,只记得那扇镶嵌在框里的门,不断在耳旁发出沉闷的撞响。他甚至听到了妈妈的斥责。
隔着那扇熟悉的门,那些尖锐刺耳的责备声,源源不断地钻入他耳朵。手指被锁头压出深深印痕,许一柊对此无知无觉,他终于感到脱力松手,在满身冰凉的汗意里,听到有人在门外叫:“许一冬!”
许一柊垂着头,低声喃喃地喊:“妈妈。”
“许一冬。”门外的人又叫,声音愈发地清晰,也愈发沉稳有力,莫名地让他生出踏实与安定。
许一柊恍惚间回神,终于记了起来,从小到大在家里,妈妈都只会叫他一柊。有人叫他许一柊,也有人叫他一冬,但是没人会叫他许一冬,除了……
除了纪衍。
他愣愣地抬起头来,发出很小的声音问:“师兄?”
纪衍松了口气,拧紧的眉微展,“是我。”
“你把门打开。”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