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沉思片刻,又道:“过两日送你去大兴隆寺为国祈福,你在那里病逝了吧。等风头过去,我再想办法改名换姓将你接回,既遂了皇上的心意,也能平息这场风波。”
  说到此处,孙太后看向谢云萝:“到时候是封妃,还是嫔,全看皇上的意思。回宫之后,除了侍奉皇上,你不许在人前露面,免得再起事端。”
  要说姜还是老的辣,孙太后短暂思量一会儿便将所有事都摆平了。只不过这样一来,她便由郡王正妻变成了皇帝的妾。
  即便为妾,也不是贵妃,最高只能到妃位。
  还是不能露脸的妃。
  一时半会儿谢云萝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只得点头答应。
  “明日你与钱氏换个地方住,你搬来清宁宫陪哀家,让钱氏仍旧住回坤宁宫去。”孙太后继续安排。
  朱祁镇复位,谢云萝作为郕郡王妃被留在坤宁宫居住实在如履薄冰,她也不想不明不白地住下去了。
  与孙太后达成共识,得到她老人家的庇佑,谢云萝旁敲侧击问起了土木堡之变后瓦剌人的去向。
  汪家世袭金吾左卫,也有子弟在九边重镇,闲聊时问起瓦剌的情况倒也不算突兀。
  奈何孙太后授意兵部去西北打探情况,兵部尚书于谦给她的回复是:也先和瓦剌军队不知去向,草原那边也在找,两边都没找到。
  没来由地,孙太后想起朱祁镇对她说过的话,当时听来像玩笑,现在怎么感觉对上号了呢?
  当时朱祁镇扬言要复辟,自己质问他土木堡之变闯下大祸,平白葬送五十万大军,有何面目再当皇帝。朱祁镇给她算了一笔账,说他消灭了欺他辱他的瓦剌人,大约十万众,还剩四十万他复辟之后会想办法补齐。
  她问他如何补齐,他说找机会,吃掉。
  如今瓦剌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倒很像被吃掉了呢。
  孙太后笑着摇头,被自己的大胆假设惊着了。朱祁镇一个人一个胃,就算加上王振,想吃掉十万瓦剌铁骑无异于痴人说梦。
  别说人了,马也吃不过来呀。
  “果真没找到么?”谢云萝嘴上这样问,心中越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朱祁镇他……不是人。
  孙太后摇头:“此事虽奇,对我们这边倒是好事。”
  是啊,在明朝最虚弱的时候,北边最强大的对手凭空消失了,不必如历史上那般经历惨烈的北京保卫战,确实可喜可贺。
  从太后处出来,谢云萝又去偏殿看望钱皇后,把互换住处的事跟她说了。
  “我知道皇上心悦你,也知道你不是自愿的。”
  钱皇后一如既往地善解人意:“我不怪你,只怨自己没本事,没能为皇上生下一儿半女。”
  又拉着谢云萝的手叮嘱:“太后最是仁慈睿智,听她老人家的总不会错。我身子骨不好,三天两头地病,太后又有了春秋,今后宫里的庶务恐怕要交到周氏手上。周氏心狭量窄,你又曾与她交恶,暂时搬去大兴隆寺未必不是好事。”
  谢云萝点头,温声宽慰钱皇后几句,告辞离开。
  回到坤宁宫,她立刻吩咐人收拾东西。原主搬进宫不过几个月,东西并不多,很快收拾停当。
  等到用晚膳的时辰,朱祁镇抱着朱见淑小朋友回来,踏进门便发现了异常。
  第23章
  “你收拾东西做什么?要去哪里?”怀着孩子呢,怎么能到处乱跑,朱祁镇问。
  谢云萝仔细观察他的一举一动,并没发现哪里不对,便将今日去清宁宫与太后商量过的事说了。
  “搬出宫?”
  外头冷,朱祁镇抱着奶团子快步进屋,将孩子放在暖阁炕上才说:“朕留你在宫里,就不怕别人说闲话。你若在意,朕可以让所有人闭嘴。钱氏……是朕对不住她,与你无关。待你封后,朕会妥善安置,让她安然过完后半生。”
  朱见淑小朋友也见风使舵,搂着谢云萝的腰说:“娘亲,淑儿喜欢这里!”
  谢云萝抚过女儿发顶,心中惊动。她以为朱祁镇将她留在宫中,不过是贪图美色,就如太后所说。
  当年选妃,原主与朱祁镇并无交集,能被他一眼看中,不是对方见色起意又是什么。
  原主天生丽质,属于一眼万年的那种大美女,能迷倒当年的朱祁镇,看样子也迷倒了附在朱祁镇身上的东西。
  只不过朱祁镇本人要脸,他身上的东西不要罢了。
  但谢云萝万万没想到,那东西不但想要她,还想废了钱皇后,立她为后。
  先帝在时,以无子为由废了胡皇后,改立贵妃孙氏,闹出多少风波。而今历史重演,朱祁镇要立的皇后可不是自己的贵妃,而是郕郡王妃,怕不是要将天捅个窟窿出来。
  转念一想,土木堡之变时俘虏他的瓦剌铁骑说没就没了,在皇宫把天捅个窟窿又如何?
  ——你若在意,朕可以让所有人闭嘴。
  这句话又是何等豪放,他说出口,眼皮都没抬一下。
  让所有人闭嘴,怎么闭嘴,像对待瓦剌人那样吗?
  谢云萝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偷眼看跟进来服侍的王振,只见他额上亮晶晶的,竟是在冬日热出了汗。
  为了建立不世之功,巩固个人势力,王振撺掇没有任何军事经验的朱祁镇亲征瓦剌,名为随行太监,实际上将朱祁镇当做傀儡,亲自指挥了那场惊天动地的闹剧,几乎葬送了大明朝数代人积攒下来的家底。
  在原主的记忆中,王振这个大太监委实不得了。
  皇帝朱祁镇称他做“先生”,公卿大臣喊他“翁父”,见他如见皇帝本人。
  原兵部尚书邝埜惧怕王振,见到他甚至要下跪。原户部尚书刘中敷因小事触怒王振,被拉到长安门外戴枷锁示众长达十六天。
  以上都不算最夸张的,最夸张的还得是朱祁镇的亲姐夫,驸马都尉石璟。石璟家里养了一个宦官,某天石璟打骂这个宦官,让宫里的王振知道了。王振物伤其类,转头将皇帝姐夫石璟投入锦衣卫大牢。
  即便是曾经的郕王朱祁钰见到王振,也得点头哈腰,陪着十二分的小心,生怕得罪他遭清算。
  说起来,原主与王振也有过一次摩擦。原主嫁进郕王府的时候带了四个陪嫁侍女,即琉璃、璎珞、珍珠和琥珀四人。
  其中琥珀生病没了,珍珠却是被朱祁钰送了人。
  那年原主进宫为太后贺寿,带了琉璃和珍珠在身边,不想珍珠误打误撞入了王振的眼。王振当面向原主讨要,被婉拒。这家伙怀恨在心,居然引原主误入皇帝更衣之处,差点闹出丑闻。
  朱祁钰知道以后,狠狠训斥了原主一顿,不顾原主反对将豆蔻年华的珍珠送给了年已不惑的太监王振。
  已然是四年前的事了,原主不愿想起,谢云萝也是注意到王振之后才记起来。
  王振从前有多威风,回归之后就有多卑微,整天影子似的跟在朱祁镇身边,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土木堡之变后,五十万大军被屠戮殆尽,跟随朱祁镇回归的,只有王振一人。
  他肯定知道附在朱祁镇身上的东西是什么。
  既然找到了突破口,谢云萝当然不会放过:“好,臣妾暂且住下,太后那边还请皇上代为周旋。”
  见朱祁镇点头答应,谢云萝话锋一转:“王先生,我记得我有个陪嫁侍女好像在你府上,不知她近况如何?”
  王振当惯了影子,忽然被点名有些不适应,反应了一下才满脸堆笑道:“娘娘身边的人自然是最好的。奴婢有幸得了珍珠,哪里敢慢待,早将内宅中馈托付于她。”
  从前汪氏不过是个小透明王妃,以朱祁钰那软蛋性子,别说是要汪氏身边的一个丫鬟,便是想要汪氏也不难。
  王振很庆幸自己当时没有被权势冲昏头脑,对朱祁镇曾经看上过的汪氏心存忌惮,才不至于酿成大错。
  汪氏今非昔比,她是皇帝的心尖宠、早晚要揣上龙裔生太子的女人。
  打死他也忘不了朱祁镇吃完瓦剌人回归的目的——找郕王妃,揣崽。
  见汪氏含笑不语,王振赶紧收回思绪,捧着她说:“珍珠总是思念娘娘,想进宫给娘娘请安。”
  谢云萝是穿来的,与珍珠没什么感情,可不管是替原主照拂,还是通过珍珠接近王振了解情况,都要见一见人。
  是夜,皇帝留宿坤宁宫。
  “你不用害怕,朕只想守着你,不会对你怎样。”想起钱院使的叮嘱,朱祁镇压下繁殖期的躁动,从身后搂住谢云萝的腰,大手抚上她平坦的小腹,温声说。
  谢云萝从小与外婆一起生活,夜间睡觉非常没有安全感,要外婆抱着,闻着她身上的肥皂香才能睡得安稳。
  后来外婆半夜离世,她那时候还小,并不知道什么是死亡,仍旧抱着外婆的尸体睡了两个晚上,直到外婆身上的肥皂香消失,直到被邻居发现。
  今夜被朱祁镇抱着,明知道他不是人,可能是什么恐怖的东西,谢云萝在睡着之后还是下意识翻身,挤进他泛着皂角香的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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