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从前娘亲催他读书,祖母催他读书,他隔三差五总要病上一场。病过之后,身边的人更焦虑了,生怕父皇觉得他身体不够康健,又怕他生病耽误了学业,影响皇上对他的考校。
两头堵,逼得他度日如年,看谁都不顺眼,心中总会升起一些恶劣却刺激的想法。
比如责打宫女、内侍,拔鹦鹉的羽毛,后来演变到啃咬自己的手指。
做完之后,身心舒畅,不做就浑身难受。
最恶劣的事发生在三弟的洗三礼上,他挑拨年幼无知的二弟去抠三弟的眼睛。
后来被祖母丢到乾清宫,与大妹、二弟和三弟一起玩,他才晓得自己从前那些做法有多恶劣。除了那么恶劣的事,还是有很多有趣的事值得去做。
比如陪大妹翻花绳,大妹眼睛总是亮亮的,甜甜夸他手巧。
比如给二弟讲故事,接受他崇拜地仰望。
要说他最喜欢做的事,还是教三弟翻身、坐卧和爬行。三弟很聪明,一教就会,但皇贵妃娘娘总是先夸他教得好,再夸三弟学得快。
住在乾清宫,让他从自卑变得自信,读书写字都有自己的章法,不必被人支配着做这做那。
只用半天时间,便能做完过去一整天的事,剩下半天就是玩。
他喜欢这样的生活,也愿意留在乾清宫,皇祖母几次派人来接,他都不肯走。
永宁公主不知太子心中所想,更不清楚他在乾清宫都经历了什么,只以为皇贵妃在跟她说场面话,叠声夸小皇子聪明伶俐。
谢云萝闻弦歌而知雅意,猜到永宁公主多半不信。
第64章
也不怪永宁公主会这样想, 后宫争斗有多少人是因为真心爱慕皇上。她们争奇斗艳,勾心斗角,所求不过是一个儿子,让自己终身有靠。
若是运气再好一点, 能像孙太后那样成为宫斗冠军, 富贵荣华一生,这辈子也值了。
而谢云萝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如今又生了儿子, 这会儿说她不想让自己的儿子当太子, 除了皇上,恐怕没有一个人会相信。
但她就是这样想的。
当皇帝有什么好,朱祁镇当了皇帝,做了二十几年傀儡, 好不容易支棱起来, 又被土木堡之变拍成了大明的千古罪人, 受后世唾弃。
朱祁钰也当了皇帝, 不到三十岁去世, 死因成谜。
再往前数, 汉王朱高煦为了当皇帝,几次造反,沦为笑柄, 最后被烫死在先帝赏赐的铜缸里。
在与汉王的争斗中,仁、宣二帝是赢了, 仁宗在位十个月, 享年四十七岁,宣宗在位十年,享年三十七。
谢云萝穿越前好像在哪里看过, 明朝一共有十六位皇帝,活过五十岁的只有四位,平均年龄不足四十二岁。
如此催命的皇位,不继承也罢。
当然这只是谢云萝的想法,皇上也有自己的想法。他现在正费心筹钱,打算效仿太宗组建船队带崽崽去海上试试。
他总是不死心,以为崽崽本来属于大海。
有一回,趁她不注意,他将崽崽扔进了荷花池,差点把孩子呛到。
崽崽因此十分怕水。
皇上有事没事就盯着崽崽,给他画饼,不遗余力描述大海的壮阔与美丽。
崽崽似懂非懂,仰起头问:“父皇,海里有水吗?”
皇上很少暴躁,但那回他暴躁了,缠着谢云萝问:“他是朕的儿子,水母的后代,水母的后代怎么会怕水?”
谢云萝缓慢眨眼,回望他:“原来你是水母吗?”
长那么多触手,还以为他是章鱼呢。
下一秒,谢云萝挤在密密麻麻的触手中,感觉头顶有蓝光罩下,抬头看见一张巨大的深蓝伞盖。
还真是水母啊,只不过她从前只关注了触手,没看见过水母盖。
穿越前,谢云萝去海洋馆最爱看的就是水母展柜,在绚丽的灯光下,一大群水母轻盈浮动,像海中的精灵。
可眼前这只……
“父皇真是怪物啊,崽儿从前错怪娘亲了。”崽崽吓得将头扎进谢云萝怀中,低声认错。
犹记得在娘亲肚子里的时候,有段时间娘亲称父皇为大怪物,喊他小怪物,崽儿真不爱听,还奋起抗议来着。
原来父皇真不是人,真是大怪物啊。
那他……崽崽低头看自己,再看娘亲,终于放心了。
还好他不是小怪物。
水母那么大一个头,那么小两只眼睛,还有那么多软绵绵的手,丑死啦,哪儿有崽崽漂亮。
“娘亲,崽崽跟你一样,不是这样的丑东西。”父皇貌丑,崽崽生怕娘亲因此嫌弃自己,慌忙撇清。
大怪物:“……”
把孩子扔进荷花池,让崽崽怕水,化为本体企图唤醒血脉记忆,反被后代嫌弃,皇上也是没招儿了,甚至打算自我繁殖再生一个。
大号废了练小号,倒是不足为奇,可男生子真是谢云萝的雷区。
“深蓝水母雌雄同体,可以自我繁殖,但是那样的话,必须献祭自己。”男人展示强大本体惨遭嫌弃,火速变回人形,开始卖惨。
谢云萝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卖惨:“你自己能生啊,为什么要来祸害我?”
男人深情款款:“谁让我对你一见钟情,不能自拔呢。”
谢云萝:“……”
谢云萝深知怪心险恶,崽崽还年轻啊,充满求知欲地问:“父皇什么是献祭自己?”
男人耐心给他解释:“献祭便是死亡,你再也见不到父皇了。”
嫌弃归嫌弃,再丑也是自己的父亲啊,崽崽登时急起来:“父皇别死,崽儿当水母也行。”
谢云萝冷眼瞧着男人骗小孩儿,听他循循善诱道:“那你变成父皇刚才的样子,给父皇看看?”
哒咩,崽儿拒绝变成那个丑东西,只勉强抽出几根细小透明的触手给他看。
“只能变成这样?”男人炯炯有神地问。
崽崽嫌弃地将触手收回,抱紧谢云萝的脖子,生怕她不要自己似的:“只能这样了。”
丑也要有个限度。
男人失望叹气,很快又振作起来:“一定是你没见过大海,父皇这就带你去海边。到了海边,你就能想起自己是什么了。”
听他提到大海,谢云萝脑中划过一道闪电:“皇上带皇子去海边,总要有个由头。”
“那便以封禅为由。”男人张嘴就来。
谢云萝:“……”
自古以来,皇帝封禅都在名山大川,其中以泰山最多,有谁去过海边吗?
而且皇帝封禅并非说走就走的旅行,总要有一番丰功伟业才有脸“告太平于天下,报群神之功”吧。
洪武大帝、永乐大帝都没封禅过,您披着堡宗朱祁镇的皮向天下报告什么,朱祁镇当过瓦剌留学生,还是叫门天子啊?
不管土木堡之变后,朱祁镇的芯子变成了什么,又做过什么,那五十万大明英魂永远是他的耻辱柱。
大怪物十分执着,认定的事很难更改,谢云萝没费那嘴皮子,反手将难题扔给了前朝那些能耐人。
皇帝封禅的提议果然被打回来了,但原因很奇葩:朝廷有禁海令。
谢云萝觉得这个理由好极了,给大怪物吹枕头风:“海禁是皇帝设的,自然也能由皇帝解开。”
大怪物当场采纳了她的枕头风,在朝会上提出开海禁。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很快有朝臣站出来反对:“陛下,海禁乃太祖高皇帝钦定之国策,旨在防倭寇、禁奸民勾结外番。永乐年间,虽有郑和下西洋之圣举,然其主旨在于宣威四方,非为商贾私利。今若开海,沿海奸民必借机私通倭寇,一旦海防溃散,东南必现元末张士诚、方国珍之乱,危及社稷国本。臣恳请陛下,恪守祖制,以固海疆。”
很快又有人附和:“陛下,非臣等一味守旧。然开海非小事,需详察水情、船政、税关、缉私诸般制度。今水师战船朽坏,巡检司空虚,市舶司久废,仓促开海无异于引狼入室。正统四年,倭寇大掠台州,焚烧妇孺,钓尸取乐,仅桃渚一城尸积逾三千,沿海二十余里无鸡鸣,盐田生蛆,稻田尽焚。臣请陛下若真有通海之意,当先整饬沿海卫所、厘定税收章程、遣使勘查外情,徐徐图之,不可骤开。”
总结起来一句话:倭寇不是人,得防。
皇上沉吟,正统四年,不正是倒霉皇帝朱祁镇在位时期吗?
朝会结束之后,反对的奏折像雪片似的飞进御书房,谢云萝拿起一本来看,有时候不得不佩服明朝文臣的风骨。
死谏之路被大怪物堵上了,又曾被饿成人干,还有这么多人上书反对开海禁,骨头是真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