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我并未说话,安静握着小缘的手——忘记是谁先牵住的,大概率不是我——感觉指尖也被包裹住,紧握。
每次回乡都会有点微妙的心情。像是跟一个曾经关系很好,却渐行渐远的朋友再见面,两人之间氛围尴尬,难以面对小时候要当一辈子好朋友的誓言。我曾经从未想过会在高中之前离开奶奶,离开这里。预料不到离开,也就预料不到重逢。
如果是和妈妈一起,我通常不会往外面看那么久,也不会露出任何感伤的神情。妈妈需要的是一个值得依靠与信赖的家人,很多时候,我会担任她的家长,摒弃掉软弱的一面。
但现在,身边是小缘。
所以有些情绪得以宣泄,表达,肆意流淌。
“……一会儿怎么安排?”他提前问。
“先去旅店放东西,然后直接去墓园。老宅晚点再回,太阳落山之后没多久就天黑了,到时候顺便去森林。”我之前就想好了。
“好。”他没意见。
骑车驶过一家居酒屋后,我拽了拽身边的小缘,指向不远处。
“看。”
“什么?”他探来脑袋,顺着望过去。
“我以前念的初中,”我说,“从这里骑自行车到家差不多十二三分钟,快一点可以十分钟以内。”
那时候我上学放学,每天都会骑上两遍。有时候中午想回家吃饭,也会紧赶慢赶地骑车,争分夺秒赶回家,再赶回学校。所以路边的花草树木都能记得清晰。从这里开始,我便再无陌生感。
快到了。
下车后,我抬头看了看旅店的招牌——看样子换了新的,之前那块斑驳的木牌子被撤掉了。不过进店就能感受到,依然是一样的店,老旧却干净,温馨漂亮。
我把准备好的糕点礼盒送给老板,并且被老板逮住说了会儿话。
老板是个面容和善的矮小中年女人,姓田崎,五十多岁了。她与我奶奶关系不错,两人喜欢一起品茶聊天。她去找奶奶时便能注意到我,和我说几句话,某种意义上,田崎阿姨也算是看着我长大的。我们并不陌生。
我很尊敬她,与她攀谈了一会儿,听她的怀念与感慨,被她摸了摸脑袋。小缘就在旁边,以我朋友的身份陪同。他加入得很自然,偶尔也会被问上几句话。
过了许久,直到有客人需要服务,田崎阿姨才不得不离开。我们中断对话,回房间放东西。
房间在三楼,最里面的位置,我跟小缘是对门。只是放个东西而已,稍微洗了把脸就出来了。我们都两手空空,只有口袋里装着房间钥匙。
接下来去墓园。
出旅馆后他看向我,才想起来问:“去那里的话,不买点花吗?”
“这里可没有花店。”我先一步走在前面。
5.
不过空手去的确不太合适,于是在路过一家店时我进去买了酒。奶奶年轻时爱喝酒,后来因为身体原因就很少饮用了,送酒应该会让她开心。卖酒的那家店主大叔认出了我,为了避免再一次攀谈耽误时间,我随便找借口离开了。
下午三点多,热。
我们一路选有阴影的地方慢慢走,额角布满汗液,才总算到达墓园。在墓园门口,我指向一个方向告诉小缘,从这里能看到我家祖宅。不过很小,非常难看清。
趁他张望,我迈步进入。
站在奶奶的墓碑前,我蹲下身,将酒瓶打开,稳稳放在那里,然后开始擦拭墓碑。我的手指抚过上面的文字,仿佛透过她的名字,透过石碑,土壤与生死的界限与她再会。
我想念她。
奶奶的生平,我了解得并不详细。但从其他人口中可以得知,她年轻时是个极其要强的人,拒绝了家族的支持,独自抚养两个孩子长大,事业也一路高升。她很厉害。
但她和孩子关系一度紧张。
听说奶奶那时的教育方法……是认真,甚至严苛的。
我难以想象。
我印象中的奶奶,从来都很温柔。只有在绝对不能触碰的底线上会凶我,凶完还会哄我,其他时候都是夸奖我,安慰我,希望我好好长大,希望我能够快乐。在我眼中,她是最好的家人。
直到我窥见属于过去的碎片。
或许是弥留之际,人都会回顾自己的一生,反思自己的过错。在一天晚上,她把我叫到床边。老人低声承认,她在试图通过我,弥补过去犯下的错误。
因为两个孩子都离她远去。
她曾是满怀希望的。想让儿女和自己一样优秀,想让孩子们有一个更好的未来。她付出了许多,但得到的是儿子尖锐的冷漠,是女儿意外的堕落。
直到她把奄奄一息的我救了起来,抱回家。
从那时起,她看了很多书,紧张而生涩地抛弃过去的一切经验与自以为是,用学习经营的态度,从零开始学习如何对待一个孩子。心理学,营养学,教育学……她鼓励着我,陪伴着我,把我养大。
这份学习,迟到了太久。
“……所以,我一直在,祈求神明的宽恕,”她颤抖着声音,干枯的手抚上我的脸颊,“千树,希望你……”
“希望你,不要背负我的罪孽……”
“希望你,自由……”
浑浊的双眼泪光闪烁,里面的情绪太多,太杂。透过那双眼睛,我能分辨出爱。我也只想分辨出爱。
是不是赎罪,是不是补偿,我不清楚,也不觉得很重要。她可能并不是一个很好的妈妈,但她是很好的奶奶,是我深爱着的家人。我的冷漠只指向他人,从不会对准早已被放进心底的柔软爱意。
我很优秀,我得到了她的爱,她也拯救了我的生命。
她是我最重要的人。
6.
我站起身。
我不知道自己算不算优秀,能不能达到奶奶的期望……或许没有达到吧。现在的我活得并不怎么快乐,身体也不算健康。我总是在焦虑,担心失败,于是更容易失败。我仿佛在无形的迷宫里打转,费了很多力气却走不出来。
我一直盯着分数,名次。
升了,降了。
差几分,差几名。
她超过我了,我超过她了。
仿佛那便是一切。
不是的。
与奶奶相处的一切都还历历在目。她是我的开端,我的根系,是能牵住我,让我不要轻易倒下的存在。想到她,就会想到她的死去,还有她活着的无数岁月。她做过错事,但也做过很多正确的事情。
人本就复杂。
相比之下,医学或许更为单纯。
不管这个人的性格,经历,过往与未来。维系生命的不是神明,不是灵魂,而是看得见摸得到的身体。是脏器,是血液、肌肉、脊髓与跳动的脉搏。
只有活着才能弥补一切。
只有活着才能偿还罪孽。
只有活着,才能把生命延续下去,才能做到更多的事情。
奶奶下葬之后,我站在墓碑前所思考的,和此刻一样。我想,人总要活着,总要有选择地活着。即使是一定要选择死亡,也该是在活着的时候去思考,去决断,去让自己了无遗憾再坦然赴死。而非被迫一步一步走向死亡。
没有人该感受那份惶恐与无助。
我想——我应该能做到更多。
我要让生命得以维系。
这是我的初衷。
但仅仅是让自己的分数高上几分,仅仅是盯着那么一两个人,我大概一生都无法做到。我会被困死在眼前这一方小小的斗兽场,直到只能望着对手胜利的背影,看着她走向更广阔的世界。
安原老师也在这里跌倒过,她早早就看透了我。知道我会遇见什么困难,也知道我致命的缺陷。
于是她问我——
你认为自己了解生命吗?
这份问题的答案,是安原光不曾拥有的“一步”,也是我在不久前快要遗忘,现在又重新拾起的愿望。她想让我记起,她想让我重新抓住。
在奶奶去世两年后的夏天。在阳光照得汗液如雨般滴落,蝉鸣扰人嗡嗡作响,连空气都黏稠得无法流动的日子。我伸手抹了把眼睛,像是抹去多余的汗水。水珠在空中划过一道不可查的晶莹,反射着太阳的光辉,在地面留下小小的湿痕。
又一次,被拉了一把。
家人的,老师的,小缘的,奶奶的手,每个人都在抓着我。他们一点一点,把我带出泥沼。
我知道,奶奶会一直在这里守望着我,提醒着我。
我知道,我还要继续走下去。
7.
本来想先回旅店休息的。但我忽然不想回去了,于是带着小缘慢腾腾沿边缘走,提前前往宅院。还好把钥匙带上了,不用多跑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