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莫醉不与莫仲磊打太极,直截了当开口:“听说九十年代初,石油小镇里的不少人都去了敦煌。哥,你认识这群人吗?”
  “那群人啊……”莫仲磊拉长声音,思索片刻才回话,“当年的那群人,现在大都上了年纪。以前我确认认识几个,但有几年没联系,也不知道是不是还活着。这样吧,我帮你打听打听,如果有消息的话,再告诉你。”
  “行,辛苦仲磊哥了。”
  “你跟我客气啥。”莫仲磊爽朗地笑,“你可是我们全家的大恩人,救过我和老二,还救了阿饱两次!你什么时候来敦煌,我让阿饱给你磕头!”
  “别别别,我也是为了钱去的,救阿饱是顺手的事,你们也别太放心上。”
  莫醉虽是这么说,但莫仲磊不能真的这么想。二人又聊了几句,电话重新回到莫病的手上。
  阿妙端着热腾腾的羊汤走来,热气蒸腾中,莫醉的心突然被暖了一下,竟有些怀念去岁新年时,窝在敦煌,和莫家人一起过春节的那几日。
  她确实很久没去敦煌了。
  莫醉做了个决定,对电话那头道:“和土豆说,过几日我就去接他。”
  -
  十一月中,莫醉出发去敦煌。
  临行前,她在屋里转了一圈,左思右想,还是将祖母的铁盒子、她的证件、在格尔木发现的东西,以及笔记本电脑随身携带,通通塞到车里,以防她离开的几日,有人强闯入旅馆,将这些东西带走。
  旅店各个角落的摄像头全部开启,就连正门和后门都配置了明面上的君子摄像头,和藏在暗处的抓贼摄像头,势必要让闯入者无法全部躲避。
  最后,她将铁门上贴了几年的、写着阿妙联系方式的纸张撕下丢掉,带着随身行李,开着小皮卡,踏上去敦煌的路。
  从茫崖出发,沿着国道一路向东北方向去,早晨出发,中午时正好经过冷湖石油小镇。
  过去的这三年,莫醉不止一次来过这个地方。每次都是匆匆路过,从未深入。今日拐弯驶入,才发现这里比她想的还要辽阔还要破烂。
  大片房屋失去屋顶,只剩断壁残垣,高矮不一,破烂不堪。白色的墙壁早已风蚀干净,露出内里红色的砖块灰色的水泥,乍一看就像城市里拆迁的地方。
  地面散落着砖头瓦片,夹杂着瓷片木家具破布条,是曾经住在这里的人没能带走的记忆。墙壁上残留着微微掉色的鲜红标语,一秒穿越回那个时代。
  轮胎碾过沙土地,留下一道又一道的车辙印,莫醉沿着车辙印开,转了一圈后回到公路,继续往敦煌的方向走。
  祖母的照片并没留下太多的信息,无法在曾经住着十几万人的废墟中,找到拍摄照片的地方。她今日也只是顺路来看看,并没打算停留。
  她有预感,下一次来这里时,一定能找到更多关于祖母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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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敦煌时已经是晚上,莫醉开车进莫家小院,莫病站着土豆坐着,并排在院门口候着。
  一人一狗,一高一矮,和谐又诙谐。
  莫醉将车停在院子中,开门下车的一瞬间,披散的头发被敦煌的凌烈寒风吹动,四散在风中,像张牙舞爪的海草。她顶着狂风将鬓边长发别在耳后,冲着莫病挥挥手:“long time no see!”
  土豆冲上前,围着她打转,尾巴竖得高高的,转起来像是螺旋桨。莫醉撸了一把狗头,左看看右看看,笑道:“你不是说他瘦了吗?我怎么看着胖了一圈啊?”
  土豆冲着她汪汪几声。
  “你听错了,我只是说他很想你,以至于只能靠吃饭分散注意力。”莫病绕到副驾,将她的背包拿上,“饭早就好了,就等你到了。”
  莫醉笑起来:“好久没尝你妈的手艺了,肯定又精进了不少!”
  莫仲磊开了家小旅行社,一直做青甘环线旅游的生意,去年在敦煌盘下了一个大院子,做成民宿酒店,交给妻子秦淑媛打理。他带游客游玩敦煌时,直接安排住在自家民宿中,既能为游客省钱,还能给自家创收,一举两得。
  大堂一楼是民宿的餐厅,布置着大小六七张桌子,供住在客栈的客人使用。今夜无客人,只有莫家一家。莫仲磊正在厨房里忙活,透过玻璃和莫醉挥了挥手,光溜溜的脑袋在灯光下闪着光,像一颗大灯泡。秦淑媛端菜上桌,看到走进门的莫醉,笑着招呼:“莫醉快去洗手,壮壮去把豆哥的饭端出来。”
  莫病答应一声,忙进厨房帮忙。莫饥听到声响,一瘸一拐从里间走出来,挠挠头,略有些腼腆:”小姑姑来啦。”
  莫醉瞥了一眼他打着石膏的脚,倒吸一口冷气:“哥,嫂子,虽说阿饱确实犯了错,但也不至于下这么狠的手吧!”
  秦淑媛忙道:“这可不是我们打的。他做错了事,也是我们教育得不好,我和他爸罚他站了一夜,写了个五千字保证书,此事也就过去了,总不至于真把他打死。他这伤是上个星期过马路玩手机,不仔细看路,被摩托车撞到,这才摔断了腿。”
  莫饥欲言又止,默默垂下头。莫醉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察觉到其中似乎有隐情,打算等到一会儿没人的时候,再问问他是什么情况。
  人都到齐,莫病将院门落锁,莫醉和莫家人一起热热闹闹吃了顿饭。屋里热气腾腾,墙上的电视正在播时下最受观众喜爱的综艺节目。土豆在屋子里撒欢似的来回奔跑,嘴里叼着隔壁家猫咪不喜欢的黄鱼玩具,一秒也不肯撒开,如获至宝。
  莫醉陪着莫仲磊喝了点酒,酒过三巡,脸颊染上坨红,双目迷蒙中带着几分痴傻。酒精麻醉了她的思绪,逼迫她忘记一切,是难得的轻松时刻。
  莫仲磊喝酒红脸,像关公在世,但神志还算清醒。他想起前几天莫醉交代的事,大着舌头道:“当年从冷湖到敦煌的这批人,我相熟的基本都不在了。我找人打听了一下,当年大概有两三万人搬入敦煌,活着的很多,大多都退休了,有的跟着儿女离开敦煌,有的回到了故乡,留下的大概只有一小半。这些人四散在敦煌各个地方,倒是也没有完整的联络名单。你想找的人还有什么别的特点?名字啊,或者以前做什么工作之类的,我再去托人帮你打听打听。”
  莫醉苦笑着摇头:“我找的不是某个人。我有一个长辈,七十年代左右住在石油小镇,我想试着找找认识她的人,打听关于她的曾经。辛苦哥了,这事我在想想,若是还有更多能说的线索,我再告诉你。”
  “一家人说什么辛苦不辛苦的。”莫仲磊摆摆手,摸了摸锃亮的脑袋,“我话还没说完。当年搬迁到敦煌的人中,有一个叫石油管理局的组织。我有一个发小,现在正在里面做文职混吃养老,呆的部门叫档案室。我听他说,里面存放了一批关于冷湖石油小镇的资料和记录,甚至还有不少黑白照片。我和他说,你是个写小说的,对当年的事很感兴趣,想要去看看这些资料,他说没问题,但是只能看他圈定的区域的内容。你要不要去看看?兴许能找到些有用的线索。”
  “当然要去!”莫醉坐直身体,眼神急切了几分,“哥,你真的帮了我大忙!我大概什么时候能去?”
  “行,等明儿我和他说说,看看他什么时间方便。”莫仲磊给莫醉的杯子里倒上酒,“咱们也好久未见了,你这次多住些时日,正好陪你嫂子说说话。我明儿去买头羊,咱们明儿就在院子里烤全羊。”
  秦淑媛笑着接话:“对,这些日子敦煌没什么客人,我每日可无聊了,你在这还能陪我说说话。我就喜欢小姑娘,偏偏生了三个混小子,一天天地不干正事,只会到处惹事,哪有姑娘贴心。”
  莫醉笑道:“我瞧着他们都年少有为,比我可强多了。要不是你们俩人好,帮我开了那家小旅馆,我现在怕是连个正经的住处都没有。”
  秦淑媛叹气:“你是有大本事的人,救了我家这几口人两次,我们可不能忘恩负义,给你做什么都是心甘情愿的,你可千万不要有负担。只是小莫醉,听嫂子一句话,女人家还是要尽快成家,踏踏实实过日子,有家才有避风港,才有心安处,才有人会为你撑腰。”
  莫醉不反驳,浅笑端起酒杯,借着喝酒躲开这个话题。
  不同的生长环境造就不同的性格和为人处事的方式,既然是好意,就算不认同,也无需为此而起争执。
  莫病看出她的不自在,主动开口转了话题:“对了,你听说过前几天格尔木的大爆炸了吗?最近身边人都在讨论这件事。据说是几个人去疗养院探险,误打误撞进入尘封多年的防空洞,然后意外触发埋在地里的地雷,最后导致了爆炸,还死了一个人。”
  莫醉一顿,三分迷茫四分疑惑:“格尔木最近一共有几次爆炸?”
  “莫说最近几日了,最近几十年也只听说过这一次爆炸。”莫病说完,意识到什么,“这事该不会和你有关系吧?你前些日子说有事要离开茫崖,难道就是去了格尔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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