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克里斯汀牧师,能对我说点什么吗?他说道,声音里透露着一丝恳求。
  当然。唱诗班的演排还算顺利,但是有个五岁的小女孩总是比大家快上一拍。
  哦天,里根勉强笑了笑,这对她来说实在太糟糕了。还有什么吗?
  出门之前,我的弟弟跟我说,他准备做菠菜猪肉咸派,问我要不要在表面铺一层奶酪。
  加上奶酪吧,出炉后再撒上一把粗盐,那味道一定很好,停顿两秒后,里根抓起盘子上的面包,吃得很珍惜,早知道就多存点钱了,不过老头估计也活不了多久,够他花的了。
  咽下面包,他又灌下深红的酒液,舒畅地吐出一口浊气:其实也没什么,反正都是要走,早点晚点没什么区别。
  他试图表现得洒脱些,但真实的情绪都被山海看在眼里,她突然想做点事情。
  于是山海开了口,那声音只容两人听见:如果你不想死的话,我也许
  她的话还未说完,里根便摇了摇头,温和地打断了她:不,克里斯汀牧师,我只是有点死前焦虑。
  对于他不合时宜的幽默,山海配合地笑了下。
  里根忽又问道:克里斯汀牧师,如果你不当牧师,会想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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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春节假期结束,开工![彩虹屁]
  第56章 52.风吹过野草,比生前自由 你可以
  他问得山海一愣, 这是她从未考虑过的问题,于是她巧妙地反问了回去:你呢?如果你突然被释放了,你想做些什么?
  哦,哦, 里根也陷入了思考, 他掰弄着手指上的粗大关节,发出清脆的声响, 半晌后说道:先躺到床上好好睡一觉吧, 然后离开这, 去大学看看。
  是个好主意。
  里根:您从来都不反驳我。
  此时,两人都能听到不远处愈发靠近的脚步声,里根的后半句因此说得又快又急。他将火炬递回山海手中:可惜了,我没有钱, 也不聪明, 他们不会要我的。
  如果那样, 你可以回来, 到教堂做帮工, 山海的语调依旧不徐不疾, 她看向里根,认真说道:只要我在,一定会雇佣你的。
  没有敲门, 上午接来山海的那名执行官手下推门而入,他身后跟着驼背的狱卒, 还有一个佩剑的审判所警卫。
  克莉丝汀牧师, 辛苦了,您的工作已经结束了。那名手下先对山海微微欠身,随后他向里根确认道:里根克罗夫茨?
  是我。
  警卫走上前, 将里根的双手重新铐在身后,在铁环上接了一段铁链,另一头拴在警卫手上。
  火炬上浸湿的燃料明显不够多了,上端火苗体积已经缩小了快一半,布头顶部烧得发黑。山海把它还给了侍立一旁的狱卒。
  几人走出房间,走廊上静悄悄的,所有人都清楚即将发生什么。山海知道,在一扇扇木门后,肤色各异的人们也正屏着呼吸,聚精会神地透过门上的洞口观看这一幕。
  再见!
  突然有人喊道,在她之后,这片空间再次喧哗起来,越来越多的人跟着领头者一齐呼喊,还有的大力拍打起自己房间的木门。
  见到这番情景,里根侧头看去,仿佛透过那层厚厚的木板,对上了无数双哀伤的眼睛。
  走快点!
  那名警卫推他的力气又大了几分,显然想要尽快离开这里。
  一旁,狱卒把自己的帽子向上推了推,嘟囔着:真是疯了
  节日氛围不需要被特意点明,它存在于生活的每个角落。
  街道上装饰着画有霍普教教徽的小彩旗,不少人家的窗户外挂着编织精美的花环,其中以寓意虔诚的白色花环和蓝色花环居多。
  装饰在道路旁的绿植被砍掉了向外支出的枝桠,重新修剪了形状,树枝上挂着数条彩色丝带,显得格外飘逸灵动。
  此时此刻,和煦的阳光洒满大地,广场周围挤满了人群。
  出于人类看热闹的心理,不少人特意中止了手头的事务,赶来一观这场难得一见的公开处决。有心思活泛的人抓住商机,借此兜售起饮品和零嘴来,别说,还真小赚了一笔。
  粗糙的木桩被摆出一个正方形,成为了简易的刑场,但它们并不是特别牢靠。四周的人们推搡间,不时会挤压到木桩,所以还需要巡逻队到场来维护秩序。
  山海和执行官的手下站在一起,位于最前排。
  尽管有人可能会为瞎子占据了好视角的位置而颇有微词,但有那层牧师的身份在,他们也只敢在心里发两句牢骚。
  在人们的翘首以盼下,整点的钟声响起,男人被押解着来到斩首台前。
  一步一步,里根走得有些慢,但刚毅的面容并未显露一丝恐惧。
  在他的侧前方,有人高声宣读着一条条安在他身上的罪状,讲得口沫横飞。
  里根眯起眼睛,抬起头看向太阳。因为太久没见过阳光,他的视野里只有一片亮白,过于强烈的光线刺激得他泪水止不住地流淌。
  兴奋的时刻即将来临,期待和紧张的情绪在人们的交头接耳声中传递,但他全部充耳不闻。判决结果很快念完了,里根被人在后面踢了下膝弯,顺势就跪了下去。
  当他脸颊贴紧木桩,露出后颈时,感觉自己像等待被屠戮的猎物。下降的视力逐渐回归,他又一次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可能因为换了个角度,人们的脸显得格外奇怪和陌生。他们的嘴一张一合,像是儿时他从河里捞上来的大头鱼。
  大头鱼有力的身躯跳动着,左右摆动的鱼尾甩了他一头一身的河水。
  其中,有一张毫不起眼的、属于老者的面孔。很快,那张脸就淹没在层叠的人头间,仿佛方才的出现只是昙花一现。
  里根动了动嘴唇,但第一个音还未发出,便突然感觉身体一轻,蓝天和大地交错在眼前。
  意识混乱成一团,他的过往他的回忆,所有的懊悔愤慨和快乐欢愉,那些不舍的一切都喷涌而出;直到灵魂被甩出身体,在空气中自由飘荡
  山海抿着嘴,看着那个顶着熟悉轮廓的脑袋旋转着,滚动着,在石板路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最后停在了她几步开外。
  处刑人的斧头被磨得很锋利,所以只挥了利落的一下,里根应该没有太大的痛苦,应该。
  一个人放在人群中,只会是无足轻重的千分之一、万分之一,所以一个人的消逝对于历史来说不过是滴水入海。
  但是第一个用代数计算生命数量的人,一定没有亲历过死亡。
  鬼使神差地,山海对视上那双半睁的双眼。她觉得心脏似乎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了下,呼吸顿时乱了一拍,身子也僵硬在原地,无法转身,也无法言语。
  结束了,克里斯汀牧师。有人提醒她道。
  这次的斩刑无疑成为了新一轮的话题中心,人们讨论着方才的场景。
  他们的话大同小异,对斩首之人的恶意也是差不多的形状,没有一人说出一个不字,似乎在极短的时间内,那人就被集体抹去了姓名,他不再是一个人了,他只是同仇敌忾的对立面。
  这一切都让山海感到烦躁,但她也只是面色如常地点点头,转身汇入四散的人群中。
  教堂的入口处多了一座拱门装饰,上面点缀着绿枝和红果,前来礼拜的人们脸上洋溢着笑容,看起来温暖而美好。
  礼拜的稿子是山海提前备好的,读经、讲道、祷告、赞美诗,所有的环节都有条不紊地完成了。
  一切结束后,特意留下的奥林拉过她,悄声交代了些事情。听后,山海干脆告了病,提前离开了教堂。
  和乔告别后,两人匆匆回了家。
  在去礼拜前,奥林足足忙活了一早上。派皮已经烤好,菠菜、猪肉丁、洋葱碎和蛋液混合的面糊也浇在了派上,只待烤制。
  此外,他还依照和山海的约定,烤制了一盘香气十足的矩形曲奇。
  在咸派送入火炉前,山海说道:我改变主意了,把奶酪加到派上可以吗?出炉后,我还想再撒层盐粒。
  这没有什么难的,奥林爽快答应了下来,只是有些好奇地问了一嘴:这么细致的要求可不像是你说的话,怎么想到要这样吃?
  灵光一现罢了,快烤快烤,我好饿啊
  尽管嘴里是那么说的,但当盘中摆上菠菜猪肉派的一角后,山海却没了食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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