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不过她的想法并没有传递进周围人脑中,待亚摩斯言毕,游行众人已迅速簇拥在他身周,力求距离真主神迹近些、再近些,而那圣墓之石竟也真真切切护住了这些信众。
  高挺的身姿使得亚摩斯未被淹没在涌动的人头中,或者说,在那些平凡面孔的衬托下,金发青年立体的五官显得更为优越了。
  一手高擎散发幽芒的石块,亚摩斯遥遥望向侍祭,那名明显是领导者的本南丹蒂,朗声说道:你有两个选择:带着你的同伴投降,从此皈依真主;或是作为异教徒接受真主的裁决。
  目光真挚,亚摩斯说出这些话语时语气没有半分虚伪,似乎连他自己也笃信着其内容的真实。在等待对方答复的时间里,他已开始轻声背诵起霍普教的教义。
  你在胡说些什么?侍祭冷声回道,她面具下的眉头紧皱着,无法理解对方此时说这话的用意。哪怕她隐约意识到了什么,可那真相过于骇人,她不愿意去相信。
  明明,他也是
  那一瞬间的迟疑让她没能在第一时间发动针对亚摩斯的攻击,这种严重的判断失误,可不会是聪明人应该犯下的。
  听到侍祭的答案,亚摩斯叹了口气,他轻轻说道:以真主的名义,尔等终将堕入地狱。
  随后,他口中吟诵祷词的速度也更为快速了。
  那些平凡的语句被亚摩斯吐出后摇身一变,似乎拥有了神奇的魔力,在场本南丹蒂们背后的契约阵法同时开始灼烧,这突如其来的痛感直接令近半的人跪倒在地。
  侍祭也不例外,而和其它不了解现状的本南丹蒂相比,她知道的事情要更多些比如亚摩斯被主祭选为继承人的决定,比如在计划中,他应与她们里应外合完成袭击,又比如亚摩斯刚刚所做的祈祷不过是冠冕堂皇的幌子,事实上牵动的是他们与主祭立下的誓约
  可亚摩斯为什么要这么做?明明他们是家人,而家人之间应是彼此守望、相互扶持的!主祭是这么说的,本南丹蒂们是这么说的,她也是这么相信的。
  除了这名侍祭,余下的人本就是本南丹蒂中不擅魔法的那部分,不然也不会大部分时间倚仗着冷兵器了。此时,也只有侍祭仍有余力抗衡契约带来的痛楚。
  指关节因为极度用力而泛着白,她艰难地伸出手,指向亚摩斯站立的位置。那绷紧的手臂如同一张满弦的弓,一条条凸显的筋络似蜿蜒的盘结树根,她的每一寸肌肉都在愤怒地抽动着、鼓胀着亚摩斯,你行使的又是谁赐予的权利?
  在侍祭质问的同时,亚摩斯脚下的泥土剧烈震动起来,本就被雨水冲得湿润的土地被赋予了流水的质地,此刻翻腾起一圈圈泥浪,而后从四面八方耸起,形状如同一双巨兽的利爪,瞬间构筑成一道坚固的牢笼,将他笼罩在了其中。
  泥土紧密而严实,那是侍祭强行使出的大半魔力,她有信心将这人囚在这坚不可摧的土牢里,再利用地刺或石弹进行攻击
  轰!
  幽蓝光芒大涨,散落的泥雾间,那道身着蓝白法衣的人影鬼魅般出现在侍祭身前,将她的脖颈掐在了手中。
  把侍祭高举到半空后,亚摩斯又毫不留情地将她摔落在地,这一举动应该让侍祭摔断了几根肋骨,她的呼吸一滞,手臂虚弱地撑在地上,却再也无法凝神控制法术的施展了。
  我熟悉你们每一人的能力,你觉得我会毫无准备地前来吗?撩开法衣下摆,亚摩斯俯下身来,他的指尖在侍祭的面具边缘滑动着,最后移向下方,捏住了她的下颌。
  从二人身后人群的视角来看,便是金发青年仁慈地宽恕了敌人,屈尊为其进行临终祷告。侍祭对于这些人的目光再熟悉不过了,哪怕在她脱离本南丹蒂这一身份时,他们瞥到她也像被垃圾碍到了眼。
  无论她戴着面具,还是摘下面具,都是一颗微不足道的尘埃。
  视线转回到亚摩斯脸上,侍祭看到了他对自己的蔑视和怜悯。可能因为失血过多,侍祭的身体颤抖了起来,她死死盯着那张俊美的面孔,带着深深的怨恨控诉道:为什么?
  她已经认清了现状,凭借自己和余下本南丹蒂的力量,是奈何不了亚摩斯的,如今的她只能祈祷镇中的同伴前来支援,或者主祭本人来到此处。面上的光芒逐渐黯淡,侍祭的希冀、她畅想的未来,以一种从未预料的方式被泯灭了。
  如此想着,她梗着脖子,执着地向亚摩斯重复起自己的问题: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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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开始写文:要严谨!(查字典),现在:随口诌点词[狗头]
  第94章 90.一面旗帜 愤怒/ 陈年恩怨
  为什么你能如此冷血?
  为什么你的誓言如此轻贱?
  为什么你要背叛我们?
  为什么你背叛了我们, 却又如此平静!
  够了!我知道你在说什么,你和我很像,但你终究不是我,我比你们所有人看得都要透彻!
  侍祭接连不断的提问令亚摩斯烦躁无比, 他低声吼道:这场斗争的结果从一开始就注定是没有悬念的, 所有的牺牲都无异于飞蛾扑火!即便你们侥幸成功,重新拿回了镇子的控制权, 那又能改变什么?你们只会招来更难以承受的毁灭!
  而他不想成为所谓的英雄, 更不愿在无谓的抗争中被毁灭, 他有更远大的抱负,也值得更通达的前程!
  说罢,似乎要坚定自己的信念,亚摩斯避开侍祭面具下猛然瞪大的双眼, 指尖凝起寒冷的冰霜。一柄尖锐的透明冰锥在他手中凝聚成型, 随后被他紧握着, 狠狠刺入对方的腹腔, 甚至还用力搅动了一番。
  随着他的动作, 侍祭虚弱的反驳卡在了喉间:不, 不是这样的
  你为什么还不明白!你们对抗的从不是一个人、一座城,而是无处不在的教会、根深蒂固的王权,它们是组成这个社会的秩序, 想要去撼动如此牢不可破的事物,该是多么荒谬的痴梦?最终的结局只会是受伤、流血、死亡!你我需要生存的机会, 需要更高的未来, 可那只有美特斯能够给予我,这才是现实!
  对方皮下的血管抽搐般跳动着,温热的血液流满了亚摩斯的手掌, 那滑腻的触感让他的心脏跳动节奏乱了一拍。尽管没有抬头,亚摩斯也能感受到,侍祭那双愤怒而哀伤的眼睛仍正在注视着自己。
  羞恼和负罪感混杂在一起,竟发酵成了扭曲的愤怒。那愤怒针对着亚摩斯自身,但更多倾泄向他人侍祭、主祭、镇民们、神学院的种族歧视者,还有,还有他的母亲
  这些人将道德与信仰强加于他,又用严酷的社会将那部分消磨,一次次的失望里,他渐渐明白了一些无人教导的真相。
  这个世界的底层基调根本就不是公平的,神明的祝福从不会赐予最虔诚的信徒,成功的果实也只属于站于规则之上的人,而弱者的反抗只会带来更深的绝望。
  是的,既然是他们造就了现在的他,那么现在,自己不过是选择不再等待,不再祈求,来主动讨要一些本该属于他的东西:权利、地位、尊重,那些他曾为之忍耐、为之努力的事物,这又有什么错呢?
  何况他曾给了这些人机会不是吗?只是他们还是执迷不悟地决定走向毁灭罢了。
  我不后悔。亚摩斯在心底默念了一遍,脑海中翻涌的情绪风暴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圈一圈荡开的、平静的余波。他拔出手中的冰锥,对准侍祭的左胸口猛然一刺!
  异端必将灭亡!
  鲜红的血液喷流而出。
  又一刺。
  真理必将永存!
  温热的血液暴露在冷空气中,洇出一片白雾。
  再一刺。
  叛徒!侍祭只来得及发出最后一个音节,便与在场的本南丹蒂一起□□脆利落地抹了脖子,她尖利的声音也戛然而止了。出手的金发男子保持着悲悯的神情,仿佛刚刚放出那片风刃的人不是自己般。
  沉默了两秒后,亚摩斯抬手揭开她的面具,随后倒吸了一口凉气,周身瞬时笼上了一层脆弱的哀伤气质。怎么会他有些虚脱地站起身,面向游行队伍的众人喃喃道。
  带着半身血迹,亚摩斯纤长的睫毛垂落,棕色眼眸漾起一片朦胧的水雾,他们都是尔尔亚的镇民,有自己的父母,有自己的孩子,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镇中心的广场上,那座巍峨的真主像已然垮塌了大半,此时,英格丽德主祭就踏于真主那滚落的破裂头颅上。明明头顶毫无遮蔽,雨水却没能淋湿她的衣物。她的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的结界,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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