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若是搁在从前, 他就找个理由离开了,如今却是耐着性子听额娘念叨完才走,只是额娘也太能说了,足足半个时辰,嘴皮子就没停下来过。
另一边, 延禧宫中的惠妃送走了保清,也在心中默默叹息。
哪个当娘的能不了解自己孩子, 在这世上她唯有保清这一份骨血, 虽然这么多年里,母子大多数时候都只有正旦和重大节日能见面,且还得是儿子也在宫中的时候,相处的时间加起来可能都凑不够三个月,但她心里想儿子的时间比琢磨万岁爷的时间都久。
保清性子莽直, 也并不是一个很有耐性的人,从来不会像今日这样老老实实听她念叨这么久,久到她自己其实到最后已经没什么话好说了,只能把说过的话,挑几句重要的再讲一遍,边讲边努力压制心中的不安。
她能够感受到保清身上的变化,这变化不只是对她多出来的耐心,更多的是一种感觉,就像……就像一只猫试图抓鸟雀时,会俯着身子趴在地上观察,会蓄势待发做足准备。
她担心保清近日来的种种反常,都不像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简单,而是在换一种方式和太子相争。
她有心帮忙却使不上劲儿,有心劝阻却明白早就迟了,而且万岁爷素来是不允许宫妃管教皇子的,更别提涉及前朝之事。
她身为额娘,能为儿子做的却并不多,没有显赫的母族,高贵的出身,也从不是受万岁爷宠爱之人,她侥幸生下保清,又因为当年宫中养不住孩子,万岁爷做主将保清送到宫外大臣家里寄养,而不是给保清找一个地位更高的养母。
一切阴差阳错,于她是幸运,于保清却未必。
她能为儿子做的,也只能是保住四妃之首的位置,儿子的身份便只比太子爷和贵妃所出的十阿哥差,而不输其他皇子。
在万岁爷面前积累些颜面和情分,她才有机会在万岁爷那里替保清说话。
“云珠,近来天气热,瓜尔佳庶妃的老家在吉林,今年初入宫,可能还不适应京城的天气,自今日起,从本宫的份例里拨两成冰给瓜尔佳庶妃。
再拨两成给刘庶妃,但记得要让太医每五日便去给刘庶妃请一次平安脉,关于用冰多少的影响要细细问询,孕期不耐热,但用冰也要适度。”
瓜尔佳氏是今年才入宫的新人,虽然还只是没有品级的庶妃,但入宫几个月来恩宠不断,颇有当年宜妃和德妃二人得宠时的景象,将来若能生下阿哥,一个嫔位至少是稳的。
而刘氏,已怀孕四个月。
这两个人,一个住在延禧宫的后殿,一个住在延禧宫的偏殿,她作为一宫之主,自然要多照顾些。
“去看看十七阿哥有没有睡着,若是没有,就抱过来,顺便将陈贵人叫来。”
也不知道是巧合,还是风水,这么多年来,在东西六宫中,她们延禧宫里出生的孩子似乎格外少。
她呢,康熙九年的时候生了承庆,后来承庆夭折,又在康熙十一年生下保清。
在良嫔被封为嫔位之前,也是住在延禧宫后殿的。
二十年生下八阿哥后,宠爱便大不如前,也再未怀上过。
良嫔是在康熙二十八年搬出延禧宫的,同年,万岁爷曾经得宠一时的庶妃王氏搬入延禧宫后殿。
现在宫中提起庶妃王氏,想起的多是住在钟粹宫里生了十五阿哥和十六阿哥的王氏,早就忘了在钟粹宫王庶妃之前,还曾有过一个得宠一时的庶妃王氏。
王氏和良嫔一样,得宠时轰轰烈烈,一个月便能被召幸七八次,但这宠爱来的快去的也快,两个月的时间都不到,便沦为寻常庶妃,后来好不容易怀孕,生下十一公主。
三年前,陈佳氏搬入延禧宫,去年三月生下十七阿哥。
之后是庶妃刘氏,在两个月前查出身孕。
林林总总算下来,这么多年也只出了三位阿哥和一位公主,和其他宫比起来,属实算少的。
十一公主今年年初便已经搬去了公主所,如今养在她膝下的只有一个陈贵人所出的十七阿哥。
小家伙面容肖母,长得眉清目秀,偏性子又是个调皮的捣蛋鬼。
她看着这样的十七阿哥便时常会想到保清,保清这么大的时候,可能也像十七阿哥一样,会把口水涂人一脸,会闹着到屋外去,会口齿不清的喊娘娘……
*
直郡王府。
淑娴看着面前华丽精美的珍珠头面,一时挪不开眼睛,如此颗大圆润的珍珠,如此多珍珠做成的头面,怕是得值几百上千两银子吧。
“这真是娘娘赏我的?”
虽然王爷在娘娘那里把她塑造成了受害者的形象——她是新婚之夜就被要求未来十三年不能生子的可怜正室,但娘娘之前不是已经赏了她太皇太后所赐的玉镯。
那可是孝庄所赐之物,而孝庄于大清曾是定海神针一样的存在,亦是一手养大并扶持康熙上位的祖母,据记载,孝庄年迈病重时,康熙曾带着群臣去天坛为祖母祈求上天,愿减少自己的寿命,来增加祖母的寿命。可见康熙对孝庄太皇太后的感情之深。
说句不客气的话,她只要带着这玉镯,识货的人便都知道娘娘对她的满意了。
“额娘说这段时间委屈你了,这珍珠头面是补偿你的。”
怕福晋不知这幅珍珠头面的价值和意义,直郡王不得不介绍道:“这是皇阿玛南巡带回来赏给额娘的,上面的珍珠都是南珠,而非东珠,福晋不必担心戴上后犯僭越之罪。”
“不委屈,臣妾不委屈,是王爷您受委屈了,臣妾明日便进宫向娘娘谢恩。”
这是什么神仙婆婆,出手大方而且实用,有这样一套意义非凡且漂亮隆重的珍珠头面在,往后撑场面的饰品就有了,不用再花银钱置办旁的。
“娘娘有问您剃胡子的事儿吗?”
还有皇上。
在生孩子的事儿上,她是公婆眼中的受害者,但不代表她就有了任性妄为的资本,这世道对男女本就双标,她和直郡王从本质上讲就没有待在同一个天平上,更何况她和她身边人的吃穿用度和工资都是人家家里发的。
昨日她也询问过袁嬷嬷了,王爷的胡子从十四岁就开始留了,到现在已经十二年了,中间从未间断过,可见其在意程度。
她剪了王爷的胡子,就像是剪了喜欢长发的女孩子留了十几年的长发一样罪大恶极。
“问过,爷照实说的。”
是他睡着了,而福晋误以为他只是在闭目养神,剃胡子的时候见他不曾阻拦,便以为他是同意的,这才动手。
并非恶意报复,也非恃宠而骄。
“娘娘没生气吧?”
直郡王有心想给福晋一个教训,所以从昨天到现在都刻意冷着脸,时不时的抿唇皱眉,但涉及额娘,还是道:“额娘也说,爷这样显年轻了。”
额娘的原话是,没了胡子,人比从前英俊。
“那就好。”淑娴松了口气,她也不想原本开局良好的婆媳关系因为这件事情恶化。
“再有一个多月,便是额娘的生辰,爷预备亲自抄写百遍的《佛说盂兰盆经》,作为给额娘的生辰礼之一,福晋连得额娘的大礼,不如也表表心意,和爷一道抄上百份。”
淑娴听都没听说过什么玉兰经,她只知道唐僧西天取经,抄经书就能尽孝心了?这么省钱的吗?
给亲近之人送礼,不应该送实惠吗,娘娘送她玉镯珍珠头面,结果她就送娘娘手抄的佛经。
“娘娘生辰,臣妾肯定要表心意,不知道王爷往年都备什么礼?”
“今年的生辰礼已经提前备好了,手抄佛经是额外加上去的。”
“王爷也说了,臣妾连受娘娘大礼,自然也要有所表示,这样吧,臣妾再单独为娘娘准备一份礼物,佛经也抄,不知道臣妾和王爷抄写百遍是两个人加一起抄百遍,还是每个人都抄百遍?”
“每个人都抄一百遍,全文加起来八百余字。”
百遍也就是八万字。
淑娴默默点头,字数倒不算多,毕竟距离惠妃娘娘的生辰还有一个多月,单纯抄写,不需要思考,以她的笔速,半个时辰就能抄两遍。
但不能只送抄好的经书,还得寻摸件值钱又实用的礼物才行。
*
燥热的午后,屋里的冰山散发出徐徐凉意,屋外传出断断续续的蝉鸣声。
淑娴和直郡王各占了一张书案,抄写同一份经书,一抄便是一下午。
淑娴上辈子读书的时候,最讨厌的便是机械性的重复劳动,但是在工作后,反而喜欢上了这样的劳动,像打扫卫生、跑步、搬东西,甚至是死记硬背一些东西,都会让她有一种大脑放空的轻松感,像是在疗愈自己。
抄写经书对她而言,也像是在疗愈大脑,舒缓心情。
一个字一个字照搬到纸上,不需要思考,全身心地沉浸在笔尖下的横竖撇捺里,每抄完一遍,便起身活动活动手腕和腰背,然后继续抄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