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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是的,直郡王在书房忙活的事儿是福晋安排下来的。
  府里清出去一大堆人,新进府的只有之前清出去的三分之一,但已经够用了。
  新人刚来,时间短,暂且还看不出什么。
  而留在府里的老人,虽然有相当一部分在王府当差的时间总共还不到一年,可是在两拨清退中能留下的人显然都很不错。
  淑娴不打算再延续紫禁城和各王府贝勒府的规矩,三节两寿一视同仁的打赏下人,她把过节的福利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基础福利——一套衣服、两斤月饼、四道加餐菜品、六斤水果,另外一部分则是过节银子。
  前者人人都有,后者则是看表现,像这次的中秋节,新人来的时间短,暂时不好评定表现如何,所以没有过节银子,只领基础福利,而从前的老人则根据过往的表现拿不同的银子,最高是五倍的月例银子,最低是两倍的月例银子。
  至于如何评定拿银子的标准,一事不劳二主,淑娴就全托付给王爷了,之前府里清人,王爷就在府里摸排过了,谁表现的如何,王爷应该清楚。
  “差不多了。”
  上次摸排加上这次定名单,王府没被清退出去的老人,在直郡王这儿多少都留下了些印象,名单上的不少名字都看着眼熟,他甚至能猜到,等公布让府里的人去外面经营产业的消息后,有几个人是肯定会报名的。
  “既然都差不多了,天色已晚,咱们也该就寝了。”淑娴眼巴巴的看着王爷。
  不就寝,有些话她是不敢说的,今晚要是不说,明儿再说可能就来不及了。
  因着没了胡子,屋子里的灯光又太过明亮,淑娴明显看到王爷的耳根子突然就变红了。
  这不是误会了嘛。
  她没这么饥渴。
  淑娴没有要解释的意思,误会就误会吧,等叫了水,再说私密的话更稳当,她就不信密探还能偷听她和王爷的墙角。
  急急的拉着人回卧房,因着俩人晚膳后都已经沐浴更衣过了,也不必再重新沐浴,上了床榻,掩上床帐,想着之后要说的事儿,淑娴略带了几分急切。
  直郡王这回真的是小伙子上花轿头一回,从来都是他……由女子主导,不得不说,福晋的力气和胆子一样大。
  “王爷最近一直在看治水的书,是想去治水吗?”淑娴有气无力的道,这下不用刻意放低声音,音量便已经足够低了。
  厚厚的床帐掩得密实,不透一点光,黑暗里,直郡王睁开眼睛,即便什么都看不见,但还是诧异的扭过头去‘望’了福晋一眼。
  还不累吗,方才都倒下了,这会儿又有力气说话了。
  “嗯。”
  淑娴眼皮在打架,努力睁大眼睛,试图让自己更清醒些,别说着说着睡着了。
  “臣妾虽然不懂朝政,但也知道治水事关重大,朝廷陆陆续续已经投进去几百万两银子,民夫更是数十万计,每修一处工程,要用大量的官员官兵,很难不出现贪腐。”
  “福晋还懂这些?”
  “徐州有运河经过,臣妾曾远远的见过河工修河道,还是不容易。”
  “嗯。”
  “所以臣妾见王爷有心治水,实在很难不心生敬佩。”
  甭管直郡王是奔着什么目的去的,但知道是块硬骨头还敢往上啃,就已经值得她敬佩了。
  “治水牵扯到大批的官员、银子和土地,臣妾便是局外人也知道,倘若王爷真的能去治水,除了技术理念,除了用人,还要防着官员贪腐,还要治腐。”
  淑娴顿了顿,转而问道:“王爷是真心想治水的吧?”
  不是借着治水揽银子,不是借着治理河道的银子去收买人心?
  直郡王在黑暗里皱了皱眉头,有些不想理会福晋的僭越之言,但他受不了这冤枉气,不得不沉声回道:“自然是真心治水,难不成还搞什么花架子。”
  淑娴轻轻拍了拍王爷身上的被子,提醒道:“声音小些。”
  别被人听了去。
  大清有后宫不得干政的规矩,想来康熙是不会希望儿媳妇插手政事的,她可不敢摸老虎的屁股。
  “臣妾不是怀疑王爷,只是王爷如果真的要治水,必须得下定决心,治水的银子虽说是从国库里拨出来的,可却不知道有多少人想伸手,王爷要治水,就得廉明清正,什么钱都不能拿。”
  直郡王已经不仅是皱眉了,后槽牙都咬紧了,福晋是怀疑他会拿治水的银子?
  这是在侮辱他!
  不等直郡王开口,淑娴便接着道:“臣妾相信您是不会主动贪污治水银子的,但您能管得住底下人吗,您名下那么多的佐领,能个个都不贪污治水的银子吗,或许在他们自己都不知情的情况下,也收到了底下人从河务上贪来的银子。
  到时候您还能一罚到底吗,还能清正廉明吗。”
  “绕来绕去,福晋是想劝我不收底下的孝敬。”直郡王的眉头松开了,甚至忍不住在黑暗里笑了笑,“福晋能视金银如粪土,我倒是不必担心将来有人走门路走到福晋这里了。”
  “王爷是皇子,一生都衣食无忧。”即便是被圈禁起来,也不会少了王爷的饭吃,“既有心做实事,何必被这些俗物牵扯呢,便是不收底下人的孝敬,您也不会缺银子使。”
  这不是缺不缺银子的事儿,这是成例,叔伯们收,他不收?
  他如果不收,那弟弟们是不是也不好收?
  淑娴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人人都收,王爷不收,必然会得罪许多人,但得罪人怕什么,王爷十年后就是被圈起来的人了,还怕得罪谁,只要别让未来雍正看不顺眼就行,而以雍正上位后杀得贪官人头滚滚的架势来看,这位不会看不惯王爷的清正廉明。
  她是想在这十年里囤银子囤物资不假,但她要的是干干净净的银子,这种一层层盘剥上来的,还是算了吧,管不了别的,还不能管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吗。
  把直郡王划进自己这一亩三分地的淑娴接着劝道:“您是想为大清和百姓做几件实事,还是想在官场上落个好名声?”
  直郡王把手枕在脑袋后面,欲言又止,福晋这话问的就多余,多余到他都不想回答。
  且不说他是怎样的一个人,成婚还不到三个月,福晋对他的人品不了解,也是可以理解的,但福晋总应该能看得出来——他不是个要面子的人吧,至少最近这两个月不是。
  他都成福晋的大管家了,帮着在府里定规矩,差人清人进人,这些动静虽然没有刻意往外传,但也没有遮掩过。
  堂堂郡王整天围着这些狗屁倒灶的家务事儿转,名声能好听吗。
  福晋不会还觉得他在意名声吧。
  淑娴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王爷的回答,却也不气馁,接着往下劝:“您是皇子,您有什么好怕的?”
  儿子跟儿媳可不一样,她不敢浪,是因为害怕有一天惹恼了康熙会被迫病逝,但直郡王就不同了。
  历史上的康熙圈禁过儿子,却没杀过儿子,直郡王已经是最惨的结局了,还有什么好怕的,总不能因为不收底下人的孝敬,就提前被圈禁吧。
  淑娴一直觉得直郡王圈禁和太子被废是绑定在一起的,太子地位稳当,还没到被废掉的时候,直郡王就还是自由之身,可以放心浪。
  直郡王忍不住翻身,面朝着福晋。
  “要治水和……并无冲突。”
  他看不到福晋的表情,却有许多话堵在了嗓子眼里说不出来,水至清则无鱼,人人皆是如此,他何必做这出头的椽子……可这些道理讲给福晋听有什么用呢。
  福晋并非官员,长在江南,岳父又是个少见的清廉到刚正的人,跟手下官员送礼都是有来有往,福晋怕现在都还是个看问题非黑即正的小姑娘。
  他跟个小姑娘解释什么。
  “有冲突的,怎么会没有冲突。”淑娴掐了把大腿,试图让自己更清醒些,别睡过去,“三节两寿是官场的成例,那些在河道上的官员呢,他们做官总不可能倒贴银子孝敬上司,给上头的孝敬还不是从下头伸手,从河务银子上伸手,只有您这个在最上头管事儿的不收孝敬,才能层层要求下去。”
  见身旁的人久不吭声,淑娴没忍住,把脚伸出被窝往隔壁踢了一脚后迅速收回去。
  直郡王:“……”
  翻身背朝着福晋,什么话都没说,整个人一动不动,脑子里却在翻江倒海。
  福晋方才问他怕什么,他怕举目皆敌,决心去治水的时候,他已经做好了会得罪一批官员的准备,但并没有想过把九成的朝臣都给得罪了,不只是朝臣,宗亲王公哪一个不收底下人孝敬。
  这些人是不能拿他如何,可……即便是知道希望渺茫,他心里对那个位置也不是一点都不惦记了,还是有那么点念想在的,万一呢。
  如果他真按照福晋说的做,这点念想就真的断了。
  没等直郡王想出个所以然来,身侧就已经响起福晋的鼾声,很轻,但在寂静的深夜里却又显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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