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十阿哥,万岁爷在里头等您呢。”
十阿哥把手里剩下的半块豌豆黄扔嘴里,起身了拍拍手上的点心渣,大步流星走在前头。
梁九功看了眼小炕桌上只剩下一半点心的碟子,心中懊恼,该让人提醒十阿哥的,万岁爷让早朝后过来,那便是陪着用早膳的意思,他也没想到十阿哥竟不知道面圣时这条约定俗成的规矩。
豌豆黄可顶饱的很,而且放在值房不是为了摆着好看的,是为了让久候在此的官员拿来填肚子的,因此炕桌上用来盛放碗豆黄的可不是那种小碟子,用盘子来称呼更合适,上头密密实实摆了足足三层,一层便有十多块。
这么半盘子豌豆黄下肚,十阿哥就是长了个牛肚子,等会儿怕是也吃不下什么了。
不同于值房里干巴巴的豌豆黄,西暖阁的早上很丰盛,一小碟子粉糕,里面盛了六样——五香糕、马蹄卷、八珍糕、软香糕、芝麻糕、米粉卷,另有一碟面饼,倒没搞什么花样,上面整整齐齐摞了六块油糖酥饼,除去主食,还有四碟小菜,两碗菱粉粥。
十阿哥坐在皇阿玛对面,拿起勺子,喝碗粥肚子还是能装得下的。
“怎么只喝粥,朕记得你小时候最喜欢吃油糖酥饼了,贵妃怕你吃甜吃多了伤牙齿,只许你三日吃一回,结果小九那个不省心的,天天偷偷给你藏一个油糖酥饼,最后吃的你闹牙疼。”
十阿哥没想到皇阿玛还记得这些,于他,这些往事记忆犹新,牙疼的滋味到现在都记得,更记得他疼的时候额娘抱着他落眼泪,但于皇阿玛,这些应该都是小到不能再小的事情了,他以为皇阿玛早忘了。
不愿拒了皇阿玛的好意,十阿哥硬着头皮夹了一个油糖酥饼,表皮是金黄香甜的,但内里并非糖馅儿,而是鸡茸和剁碎的笋子,吃起来并不会甜到发腻。
他已经有好几年没有吃过油糖酥饼了,如今也不知道是肚子饱了的缘故,还是物是人非,一样的糖酥油饼,吃起来就是不如小时候好吃。
十阿哥不知道怎么开口跟皇阿玛说他已经吃过了,在值房干掉了半盘子的豌豆黄,他开不了口,也没打算开口,只能夹了一个又一个的油糖酥饼,慢慢吃着,终于等到皇阿玛放下筷子,他才解脱。
“你如今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得多吃些才行,瞧你瘦的,若是你额娘还在,定会心疼。”
提及温僖贵妃,康熙也有一瞬间的恍神。
那是个随性洒脱的女子,为人懒散,但守规矩,从不与人交恶,自进宫后,便一直在长春宫过自己的小日子,与世无争,一身清贵。
这段时间,他让人查了温僖的死因,温僖当年死的时候,已经缠绵病榻好几个月了,会病逝并不奇怪,在此之前他也从来没有怀疑过温僖贵妃之死。
他让人查的是温僖死前那几年,是否有人进宫刺激过她,当年温僖怀十阿哥和女儿的时候,有没有遭受过和平妃同样的羞辱和刺激,尤其是怀女儿的时候,那孩子也是早产,两岁夭折,因为走的太早都不曾序齿。
康熙自己也清楚,不管是皇家宗室,还是官宦人家,普通百姓之家,孩子的夭折,生过孩子的妇女病逝,都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情,相反,这很常见,尤其是养不活的小孩。
但自从核实过平妃当年的死因之后,他忍不住怀疑宫里这些年死的那么多宫妃和孩子是否是正常死亡,是不是有人不愿出身贵重的宫妃产子,为何这么多年活下来的皇子和公主多是包衣女子所生。
不将此事查个彻彻底底,不把后宫这些年的阴私翻出来,康熙心中难以安宁,有索额图的例子在前,敢对怀孕的宫妃下手,就敢对他这个皇帝出手,此事绝不能姑息养奸。
十阿哥不知道皇阿玛有和他同样的怀疑,大哥审问调查索额图时,他全程都在,在已经对外公布的索额图罪状里并没有提及平妃,但作为旁观之人,他清清楚楚的知道平妃当年的死因,说起来,平妃和额娘的病逝只差了两年。
嚣张如索额图,连自家人都容不下,能容得下身为贵妃还出身钮钴禄氏的额娘吗。
大哥查索额图的案子才查了多长时间,恐怕有的是还没有挖出来的罪孽,在皇阿玛回京之后,大哥便将索额图的案子交了出来,他无法再旁观,只能和世人一样,知道皇阿玛允许外人知道的内容,也就是说,即便皇阿玛后续查出了额娘之死与索额图有关也不会让他知道。
当然,索额图已经被处死,皇阿玛有没有对索额图的案子继续深挖下去还不一定。
不管皇阿玛查不查,他都是要查的,他已经让人去寻当年永寿宫里的旧人了,只是他尚需在上书房读书,宫外府邸已经建好了也不方便搬出去,不方便出宫。
十阿哥心里知道,皇阿玛是不愿意他太早入朝参政的。
桌上的饭菜被撤下去,梁九功将一锦盒放上来,打开后里面是两块其貌不扬凹凸不平的石头。
“这是十三阿哥带回来的,是直郡王福晋在了解修建水利之难后琢磨出来的宝贝,据说是与水融合后会像泥浆一样柔软,半天到一天的时间便能风干成现在这个样子,十分坚固且防水,朕想把它交给你。”
十阿哥眨了眨眼睛,他……能当差了?
别管什么差事,有差事干就好,他至少不用去上书房读书了,而且能和九哥一起搬到宫外去了,也省得福晋住在宫里连个练鞭子跑马的地方都没有,更重要的是,搬到宫外能方便他调查永寿宫旧事。
“儿臣绝不辜负皇阿玛信任,今日回去就收拾东西,明日便搬出宫去,着手研究此物。”
既是大嫂献上来的东西,必不会掺假,定能有皇阿玛说的那般神奇,若能大量供给到河道上,也算是他为百姓做了些能看得见摸得着的实事儿。
十阿哥很珍惜这份机会,别看不是和上面的哥哥们一样入六部轮转历练,可真要是让他入六部,他又能做什么呢,若是像前头的哥哥们一样认真苦干,也不过是平白给自己找麻烦。
他这样的身份,可以平庸,可以荒唐,唯独不能上进。
大嫂献上来的这东西虽是宝贝,可说白了也只是修桥筑坝的一项材料,涉及到的权力和人事都极少,他便是拿出十分的力气去做也不会惹了旁人的眼。
第86章
直郡王抵达川中的时候, 已经是八月上旬了,天气依旧酷热难当,在回客栈之前, 他先去了趟河道, 与走时相比,工程进度比他预想的要快,且正值午膳时间, 除了饭菜外,还有七八口锅里盛放着煮好的绿豆汤,敞开供应。
“十四呢?”他这来来回回看了一圈,怎么也没见十四弟。
“回王爷, 十四爷不在河道上。”
“那他在哪儿?客栈?”直郡王心中诧异,他还以为河道上这样井井有条, 是因为十四弟下了大功夫在这儿, 若是没有,那他倒是要好好夸夸十四弟的御下管理之能了。
“并非客栈,十四爷正在附近的马车上。”
直郡王实在很难想象,在如此酷热的天气里,十四弟一直在马车上闷着, 固然马车有顶棚,可以不必被太阳晒到, 但待在里面远没有大树底下透风清凉, 这怎么想的。
等亲眼瞧见了十四弟的‘马车’,直郡王才了悟,这哪里是马车,分明是一座可以移动的小亭子,四面无墙, 只用柱子撑起来,十四弟躺在竹席上睡得踏实,一旁居然还放了四盆冰鉴,甚至其中两个冰鉴里还冰着不少的水果。
直郡王就奇了怪了,哪来这么多冰,他知道川中有积年不化的雪山,但离此地甚远,且不说值不值得耗费人力物力,就算真的耗费人力物力去雪山上挖冰,半路上也就都化掉了,根本运不到这里来。
看十四弟睡得正香,小脸儿黑红黑红的,直郡王没把人叫醒,而是上了‘马车’,把蒲团放在离冰鉴最近的位置,盘腿坐下,把一旁小炕桌上摆着的书册都拿过来,挨个翻看。
等十四阿哥迷迷瞪瞪醒过来的时候,直郡王已经翻看的差不多了。
“不错,干的不错,进度安排合理,账目清晰,还根据天气调整了民夫们上工的时间。”直郡王不吝夸赞,比他预想的好太多了,他来时想着十四弟年纪小,不出大乱子便谢天谢地了。
十四阿哥仍懒洋洋地躺在竹席上,被夸了也丝毫不觉,满脑子就一个想法——大哥可算是回来了,再不回,他真撑不住了。
若不是手下的人能干,若不是大嫂偶尔帮忙,若不是还能在这马车里避避暑,他撑不到现在。
皇阿玛当初把他留下,肯定也没有想过让他来撑起这一大摊子,匆忙调大哥回京是意外,十三哥拿着大嫂的方子赶回京城也是意外,阴差阳错的才造就了他接手河道的局面。
若是……若是他干不好,没撑到大哥回来,也是无可厚非之事,皇阿玛应该不会怪罪他。
他每天都在犹豫要不要放弃坚持,但一方面他想着大哥肯定快回来了,若是他前脚放弃,后脚大哥就回来,那他多亏,另一方面,也确实是众人给了他许多的帮助,从大嫂到侍卫,到河官,到民夫们,都很支持他配合他,尤其是大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