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他只能辛苦福晋了。
紫禁城有许多约定俗成的规矩,比如女子的高盆底鞋,穿高盆底鞋意味着尊重,所以哪怕是在今日这样的大雪天里,路滑天又冷,女眷们仍旧要穿着华而不实的高盆底鞋。
皇子和皇子福晋们在紫禁城中不主动乘坐车辇也是约定俗成的规矩之一,靠两条腿走是对长辈的尊敬,主动上车辇,那就是对长辈不敬,当然长辈主动让晚辈上车辇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就冲这停在宫门口,等着让她坐上去的车辇,淑娴都得把婆婆当亲娘孝敬。
虽然她已经尽量穿比较低的花盆底鞋了,但这种鞋子跟后世的高跟鞋还不一样,后者至少是前后两个着力点,花盆鞋的着力点却只有中间这一处,本来走着就费力,放到路滑的下雪天,对人简直就是一种体罚。
一家三口在宫门口分开,淑娴乘坐车辇去延禧宫,直亲王父子则是腿着去太和殿。
几乎是一进门,就都发现不对劲了。
过年不管是在宫里还是宫外都是喜庆的大日子,可以说过年是所有人吃的最好的时候了,即便是寻常百姓之家,过年也是要吃肉的,小孩子也能吃糖甜甜嘴。
但不管是延禧宫,还是太和殿,此时桌面上摆放的吃食都明显单薄,还不如往日。
还没有到正式开宴的时间,此时桌上摆放的都是些果子蜜饯什么的,延禧宫里果子有六样,摆放在两个盘子里,但每一种都只有一个,蜜饯也是六样,放在圆形的只有成人手掌心大小的食盘里。
太和殿的每张桌子上都放了两个小盘子,一个上面放着一颗果子,一个上面放着六枚蜜饯。
要知道太和殿设宴并非一桌一人,像直亲王和弘昱父子俩便是同坐一桌,一颗果子、六枚蜜饯放在金碧辉煌的太和殿里有种让人好笑的寒酸感。
直亲王往其他桌上也扫了一眼,各个桌上摆放的并非都是一种果子,而是有六种,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今年府里孝敬皇阿玛的年礼里的果子便是这六种。
等到开席,各桌都是两菜一饭一酒,饭是大米和小米两掺的蒸饭,菜都是素的,一盘胡萝卜丝,一盘炒白菜。
新春佳节,殿内的每个人心里却沉甸甸的,没有说笑的心情,没有庆祝过节的胆量,大家都尽量不发出声音,坐的端端正正。
直亲王近来的心思都放在宗学了,但早朝他也没落过,朝中发生了什么大事,他应该不会不知,皇阿玛突然在宗亲宴上这般节省,难不成是哪里突然受灾了,消息才传到京城来,可这得是多大的灾情,按理灾情越大是越瞒不住的。
而且他帮福晋在灾民里招揽农户的时候,也并未发现有朝廷不知的灾情。
不是有百姓受灾,那皇阿玛节省至此又是为了什么,忆苦思甜?因着老二在宗人府大牢里受罪,所以他们都得陪着?总不能是因为内务府缺银子吧?还是皇阿玛打算整治宗室?
三爷也想不明白皇阿玛整这一出是冲着谁来的,冲他的话不至于这么大的阵仗,而且自太子被废之后,他已经老实的不能再老实了,应该不是冲他,但不管是冲谁,他就怕皇阿玛殃及池鱼,把他也顺道收拾了。
四爷大概能猜到皇阿玛的怒气是从哪里来的,户部去年腊月往外借银不少,他挡住了兄弟们,没有皇子从户部借出一两银子,但比起其他月份,比起往年的腊月,去年的腊月户部的借银依旧多的扎眼。
皇阿玛允许官员向户部借银,本是一片慈心,为的是那些生计困难的官员,可上个月借银子的那些官员有哪个是真正生计困难呢,前脚在户部借银子,后脚就把钱作为本钱投到皇子福晋的生意里去,空手套白狼莫过于此。
别说皇阿玛生气了,他这段时间都已经被气到上火了,天天把黄连水当茶喝都压不住火气。
这样节省的膳食恐怕不只会出现在今日,明天的朝臣宴上估摸着也差不多。
五爷敢怒不敢言,不知道是谁得罪皇阿玛了,不知道皇阿玛是打算折腾谁,但他绝对是被连累的那个,连累他不要紧,他就怕皇阿玛在整个紫禁城也搞这出,皇玛嬷那么大年纪了,哪能过年就吃萝卜白菜,额娘也是无辜的,怎么都不该遭这罪。
他其实有点怀疑皇阿玛这一拨是冲着八弟去的,准确的说是冲着八弟那拨人,打量谁不知道呢,废太子下去之后,蹦哒的最厉害的就是八弟了,如今朝中提议立新太子的人也大都是八弟那边的。
蠢货。
一群蠢货。
老九跟着老八就跟眼前被吊了根胡萝卜的驴子一样,除了那根永远吃不到少的胡萝卜以外,什么都看不见了。
皇阿玛是那种谁想要就给谁的人吗,皇阿玛想给谁,那人就是不要也得接着,皇阿玛不想给谁,伸出来的手也会被皇阿玛剁了,老老实实呆着得了,皇阿玛愿意给就接着,皇阿玛不愿意给,那就把这念想掐了。
七爷打量着面前这两盘青菜,宗人府大牢那地方他不熟悉,不知道过年牢里是不是只有萝卜白菜吃,昨日是除夕,皇阿玛很难不想起废太子,不想起已经过世的孝诚皇后。
废太子不好过,皇阿玛可能也不愿意让别人好过。
八爷没了刚进宫时的意气风发,额头鼻翼甚至有大颗的汗珠冒出,那些人拿给福晋合伙做生意的本钱是从哪儿来的,他不是不知,倘若皇阿玛因此生气,立新太子之事便又要往后拖了,他甚至也会被皇阿玛迁怒,好在接纳朝臣银子的不只是他,谁还没有三亲六故了,严肃如四哥,不也收了隆科多的银子。
八爷突然皱起眉头,四哥没有成为例外,他们这些兄弟多多少少都拿了外人投进来的本钱,唯有大哥例外。
大嫂是拿方子和原料跟大家合伙做生意的,不需要出本钱,也就没人求到大哥府上去。
这不会是大哥刻意谋算来的吧。
八爷始终没有办法对大哥完全放下心来,长子的身份,贵妃所出,这样的优势真的会有人对太子之位不动心吗,能一时不动心,还能一直不动心吗。
九爷没想那么多,还有心情冲着十弟挤眉弄眼,大年初一只有萝卜白菜配米饭,恐怕对在座的所有人来说都是头一遭吧,真新鲜,新鲜到他都怀疑能在史书上留一笔了。
十爷心里有种不太好的预感,皇阿玛这次不会是冲着他们来的吧,家家这么多银子投进去,想不惊动皇阿玛都难,想想大嫂的万金阁,还有千金酒,如今可都在皇阿玛的内务府。
老爷子虽富有四海,但不代表不缺银子。
十二有些后悔收下舅舅的七万两银子了,做生意本就应该量力而为,他和福晋原本只凑了五万两,不是没有别人上门,只是都被他挡回去了,只有舅舅这儿,抹不开面子应了下来,七万两里有一半是舅舅借他们的,另一半算舅舅投进来的。
十三也是拖着一大家子,额娘的和两个妹妹的,又因为是福晋出力,所以还有一些本钱是来自于岳家,这毕竟与朝政无关,他以为皇阿玛不会在意的,但今日看来好像不是。
十四的本钱还没有凑够,跟别人不一样,他的钱就是他的钱,他的利润就是他的利润,借他银子可以,给他投银子不行,额娘和福晋是自己人,分润也就是分了,但舅舅姨母这些人跟他可不是一家,想分润门都没有。
但也正是因为舅舅姨母还有一些更远的亲戚都上过门,十四才知道天下人没几个不缺银子的,他这样的皇子缺,舅舅这样的一族之长缺,姨母这样的一等公夫人,姨丈作为出了两任皇后的钮钴禄氏一族的当家人都缺银子,他现在怀疑皇阿玛把青菜萝卜摆上来也是冲着银子来的,是敲儿子们竹杠来了。
康熙姗姗来迟,开口就是哭穷。
国库不丰,私库亦不丰,宫中连过年都要节省,总之就一个字——穷!
康熙还细细向儿子们和宗室解释了为什么国库和和他的私库会缺银子,除了每年国家会有受灾的地方需要赈济,军费开支,各地官学的开支,还有养八旗旗民的开支……以及修建水利的开支。
大清从康熙六年开始治水,一直到康熙十一年,因三藩之乱暂停,康熙十五年之后,重启治水,而且投入比从前更大,再到康熙三十八年,这期间朝廷在治水上投入的银两高达几百万,而从康熙三十八年到康熙四十八年,这十年在治水上的投入几乎可以跟过去那二十几年的总投入持平了。
直亲王坐在席上,虽然皇阿玛一个字都没提到他,但还是觉得被皇阿玛点了一下,不,不是一下,皇阿玛列举朝廷的开支,对水利的描述是最多的,而他对朝廷这十年在水利上的投入有多大,心里是有数的。
即便是有水泥这样的利器,每一段河堤也是拿人力拿金银堆起来的。
除了朝廷为了运转国家正常的开支,康熙还提到了官员向户部的借银,每年官员向户部借银的数量是在增加的,去年更是一口气较前一年增长了五倍,借银之多,超两百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