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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眼下,两个人躺在榻上,一个满脸的伤和血,一个疼得呲牙咧嘴,四爷非但不觉得心疼, 心里反倒是痛快了许多。
  直亲王也差不多,这要是作战英勇受了伤,或是被刺杀,或是意外,躺在这儿,他还能心疼心疼俩弟弟,但兄弟打架打成这样,怎么不算是活该呢。
  站在屋子中间的两个人板着脸,双臂交叉于胸前,冷眼瞧着两边的太医给正骨。
  两张榻的榻尾,福晋和侧福晋们手里拿着帕子擦泪,哭泣的声音也越来越大。
  十四阿哥咬紧了牙关,额头和脖子上的青筋曝出,两只手紧紧攥着身下的褥子,半个脑袋疼得扬起,根本不沾枕头,但即便已经疼成了这样,依旧是一声不吭。
  三爷就不一样了,从太医上手正骨开始,嚎叫声就没有停过,说像杀猪声有些过分了,但嚎叫的强度确实差不多。
  直亲王忍不住伸手揉了揉耳朵,看着四弟指了指门口,现在说话肯定是听不到,他们在这儿看着也帮不上什么忙,反正知道两人骨头确实断了,断了哪几根,便可以了。
  四爷会意,率先往门外走,三哥这声音实在是刺耳入脑。
  站在门外比在屋里好一些,但声量依然不小,兄弟俩接着往外走,出了院子,这才找了间屋子进去。
  “看这情况,早朝之前肯定是赶不回去了,我来之前便已经安排了人,如果不能及时回府,便进宫告假,大哥这边呢,要不要派人回去一趟。”四爷问道。
  总得老三和十四治疗完才能走。
  远离了老三的嚎叫声,直亲王只觉眼皮沉重,早知道晚上会有这出,他昨天就不去宗学了,更不会教什么队列,回衙门补补觉多好。
  “我过来前也安排了,只是他俩这伤情还是比我预想的要重。”直亲王摇了摇头,“今日早朝咱们四个人都告假,旁人怕是要以为咱们是羞于见人了。”
  毕竟不在的四个人,刚好就是出现在老三故事里的四个人。
  又在这个时候同时告假,想不让人多想都难。
  四爷脸颊微烫,他如今是真的听不得此事,自个儿每每想到都会控制着自己赶快去想些别的,想想怎么催债,从哪些人催起……
  直亲王虽然看不到四弟脸红,但看到了四弟不太自在地转了转头,安抚道:“这种事情就得是你自己不当回事,你越不在意,旁人便越不会当真,相反,你自己讳莫如深,旁边便是不敢在你面前提起,但私底下里也肯定会谈论。”
  从事发到现在,四爷跟谁也没聊起过,自己想都不敢想,但大哥是不一样的。
  一来,他们都出现在了老三的故事里,而且形象都不算好,区别只在于他出现的次数太多,而大哥只在里面出现了寥寥几次。
  二来,十四管他要银子,大哥却是二话不说给他塞银子,十四是欠了债,但他知道大哥大嫂手里恐怕也不会很宽裕,毕竟刚刚才孝敬了皇阿玛一大笔银子,恐怕家底都已经送进去了。
  三来,大嫂对他不仅在银钱上有帮扶之恩,对弘晖还有救命之恩,当年弘晖患疟疾,太医治不好,被奉为神药的金鸡纳霜也不管用,是大嫂知道此事用民间偏方青蒿汁才救回了弘晖的小命。
  两家这样的情谊,是比同胞的亲兄弟更亲更近,哪怕在十四没有管他要八万两银子之前也是比不得的。
  所以被老三编进故事里的事情他跟旁人讲不得,跟大哥却能开得了口。
  “此事只会越传越广。”昨日在朝上的人实在太多了,别说皇阿玛没有下封口令,就是下了封口令,恐怕也无济于事,“本就认识弟弟的人,至少面上应该还会一如既往,但那些并不认识弟弟的,将来若是要共事,恐怕从一开始,就会把弟弟当做是一个老实好糊弄的人。”
  直亲王不觉得这是一件棘手的事情,他跟四弟也是这么说的:“你若真的是一个老实好糊弄的人,那别人知悉了你的弱点,肯定不好,但你不是这样的人,若有人敢拿你没有的弱点拿捏你,那倒霉只能是他。”
  “名声这种东西……不是说不重要,而是这东西不能决定什么,有时候名声差一些也不全然都是坏事。”
  直亲王在这方面是过来人,他名声向来不怎么样,跟老二争的时候,谁都觉得他野心勃勃,私底下骂他不自量力的大有人在,他避出京城去治水,也有很多人骂他,骂他沽名钓誉,骂他事多,骂他拿着鸡毛当令箭,甚至言之凿凿他不会有好下场。
  在被押解回京前说他没有好下场的那个官员,几年就已经流放到宁古塔了,甚至这人的主子都已经被圈在养蜂夹道,他这不还好好的。
  所以被骂几句什么都改变不了,用福晋的话来说,那叫无能狂怒,是什么办法都没有了,只能狂吠几句,他不该生气,该高兴才是。
  “像我,因为顶着恶名,整改宗学的时候,都没什么人敢炸翅,过程顺利,自然也就节省时间。”
  因为他当时天天在朝上参老八的人,所以宗人府那些官员,别管是跟宗室的哪一支有关系,别管什么出身,待不住了主动调职的人也有,但没有阳奉阴违者,连身为长辈的左右宗正,也都很支持他对宗学的整改,基本上是要什么给什么。
  “老三既然为你营造了老实人的名声,那就别浪费,不妨好好用它。”直亲王建议道,还帮着出主意,“世人最怕的一类人其实就是较真的老实人,说又说不通,谁都知道老实人最认死理,心里边就先怯了。”
  其实,如果四弟很会哭的话,也可以善用眼泪,反正好哭的名声都已经传出了,收也不回来,纠正也纠正不了,还不如物尽其用。
  像催债的时候,堂堂皇子被逼哭,就问这银子还敢不敢接着赖。
  遇上那种滚刀肉的官员,四弟要是当街一路哭过去,就算官员敢接着当滚刀肉,皇阿玛和百官都不能允许。
  但这么损主意,直亲王也只能想想,不好真说给四弟听,万一听进去了呢,四弟如果不把脸面当回事,皇阿玛就得跟着丢面。
  这是从昨天早朝到现在为止,四爷从来都没有过的思路,老三编造他老实窝囊爱哭,那他便顺势借用这样的特质。
  四爷用右手按了按胸口,大哥昨日借他的八万两银票就放在这里,老实人被伤着了,较真一辈子也是很合理的吧。
  而且在老三的故事里,他是被亲弟弟数次算计,被坑、被骗、被威胁……受了许许多多的委屈,他被逼到无法继续忍受,也是可以理解的吧。
  虽然离得远了,但还是能听到些许的嚎叫声,只是不那么震耳欲聋了而已,等到这声音终于停下,两人才起身往回走。
  “情况怎么样?”
  在场品阶最高的太医,同时也是太医院的左院判,在宫中几十年,这二位不是他看过的最重的病人,但绝对是他见过的最荒唐的病人,一个亲王,一个纵使没了爵位,但也是永和宫娘娘的幼子,皆是跺跺脚地面都得抖三抖的人物,结果两个人打得头皮血流,骨头都断了。
  “三爷断了三根肋骨,右脚骨折,面部、胳膊和右腿皆有擦伤……”
  “十四爷右腿大腿骨断裂,此外腹部受到撞击,恶血留内……”
  直亲王略微点头,还真分不清谁比谁伤得更重一些。
  “辛苦你们了,其他人留下照顾两位皇阿哥,院判同本王去御前上禀。”
  正好,现在天色也蒙蒙亮了,等到达紫禁城,早朝差不多该结束了。
  “四弟呢,是留下,还是一道回?”
  四爷先回答大哥:“我跟大哥一起回城。”只说回城,不说去御前。
  然后从胸口掏出银票,走到还躺着的十四面前,当着对方的面,把银票数了两遍。
  “大哥、三哥、三嫂和十四弟妹都做个见证,总共八万两的银票,今儿就算是赔了,十四弟妹也数数。”四爷边说着,边直接把银票放到十四胸口处,“自此之后就银货两讫了,本王同十四阿哥再无纠葛。”
  十四福晋哪敢拿起来数,且不说四爷把话说得这样重,‘钱货两讫’这种词都出来了,单单是对她的称呼就很不对劲,之前她跟四爷虽然没见过几次,但爷和四爷的关系毕竟放在这儿,四爷一向是直接称呼她‘弟妹’的,如今却是叫她‘十四弟妹’,亲疏远近真就差在这两个字上。
  爷这时候最应该做的就是拒绝,虽然已经因此被免了爵位,但倘若爷此时拿了这八万两银子,那两家的关系就真的无法挽回了。
  十四福晋看着爷,小幅度地摇了摇头,这银子不能拿。
  直亲王低了低头,并没有把目光对向十四,若是依他,那肯定不能拿,但十四那天敢要,本身也说明十四并没有那么看重跟四弟之前的感情,再加上为这事儿已经丢了爵位,他不能笃定十四能否悬崖勒马。
  三爷“哎吆”喊了一声,扯着嗓子道:“十四弟,这银子真不能收,你就听哥哥一句劝吧,你打也打了,该冷静下来了,这八万两银子你如果拿了,别说四弟认不认你,我都不能再认你这个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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