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傅灵被放下来,她不可思议,声音喑哑,“可是、可是我看出她只是你笔下的一个假人……”
  点墨师一笑,他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消瘦、格外麻木的脸,
  “我如此不人不鬼,谁能当我的妻子呢?我把她画出来,我认定她是我的妻子,她就是我的妻子……她若是死了,我就算再画一千个、一万个,也不是她。”
  傅灵看他展开的一幅画,画中赫然是一个背着傀儡高大健壮的女子,只是在其身后,还有一个矮小的身影,让人看不真切。
  “你们扮成夫妻杀我,我就要杀你们。”
  厉修宁说。
  点墨师苦笑一声,“我们并非假扮,我们就是夫妻……我的灵魂被上面捏在手里,不得不听命行事,她也只是听我的话罢了,有罪的都是我,和她无关……”
  说着,他将画交出来,重重地叩在地上,“如果厉公子能放过我妻子,我愿将此画轴的使用方法告诉您。从此以后她就是您的手下……”
  傀儡师流出墨泪,“你死,我也死。”
  “我们还有孩子呢!”
  点墨师倏然低吼,傀儡师静止不动了。
  傅灵看着那画轴,原来他还给两人画了一个孩子……她没办法说什么,受伤的是厉修宁,受苦的也是厉修宁,她做不了他的主。
  只是她却无比懂得点墨师这个人的心,如果画上的人或者文字中的角色活了过来,有人会当真吗?
  她看向厉修宁——她想,她会。
  厉修宁无声地接过了画轴,点墨师又哭又笑,他倒在地上,鲜血从脖颈流出,他自尽了。
  最后傀儡师也飞进了画里。
  两人将他一把火烧了,立了一个碑。
  傅灵问:“不知道他姓甚名谁,这碑变成了无名碑。”
  厉修宁道:“他以墨为生,因墨而死,不如姓……”
  姓什么?
  好像被一股风吹得思绪乱了,傅灵抬起眼,看到漩涡般的天空,也看到祁寻紧绷的下颚,耳边听到厉修宁问:
  “刚才为何要出手?我无需你帮助。”
  傅灵轻轻的道:“我答应过你,会帮你……就不会让你受伤。”
  祁寻的身形一顿,他的灵力包裹住两人,但也挡不住被魂潮冲击得摇摇欲坠。
  “凌七,莫要看天空了!你的灵魂会被吸进去!”
  他将她的脸按在脖颈,少年身上的冷和一股木质清新之气进入鼻端。
  傅灵的眼前回到了那个春气盎然的白日,她轻轻地笑出声:
  “你在逃跑吗?用灵力会引来鸦使的……你的江湖经验还是不太足,以后跟着我,要多听多学,才不会被骗……”
  厉修宁走在她的旁边,被她找来的黑伞罩着。
  他全身都被罩在黑袍之下,在白日里像个浑身冷气的怪人,但现在的世道妖魔横行,他也不算特殊了。
  经历几次战斗,他吸收了不少灵力,身上的皮肤已经开始慢慢愈合,唯一露出来握着伞柄的手已经莹白如玉。
  旁人只看着他的手,就觉得这可能是个怕太阳的贵气公子,谁也想不到他袍子下面的身体已经体无完肤。
  厉修宁没有说话,傅灵看着祁寻绷直的脖颈接着说:
  “就比如,在野外不能随便洗澡,会有人偷袭。”
  “不能随便相信老人,也不能……随便相信孩子……”
  “我忘了你谁都不信……但是以后要分清,谁是好人谁是坏人,你要看他们的眼睛,好人的眼睛是纯净的……”
  傅灵眨了眨眼,看到厉修宁入座,道:
  “无需分辨,谁要杀我,谁就是作恶之人。”
  “那也不尽然,那个点墨师不就是被威胁的吗?还有茶摊老板,你看他的眼睛,等一下他好像是……”
  好像是原文里,被邪宗控制心智的普通人。
  给厉修宁下毒,驱使全家杀他,最后厉修宁被千夫所指,彻底成了一个人人喊打、死有余辜的大魔头……
  她刚想提醒,眼前的一切突然变得渺小……
  时间到了,系统将她送回了灵界。
  她还有话没说啊——
  “厉修宁,你要小心啊!!”
  “祁寻,你要小心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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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身体不舒服晚了晚了,前十评论有小红包补偿[狗头叼玫瑰]
  (注):出自唐代诗僧齐己的《自遣》
  第二十七章
  祁寻的喉结一动, 傅灵闷咳了两声,她在浑浑噩噩之中,看到他的灵力已经引来了那些鸦使。
  而地面上, 还有那些穷追不舍的傀儡。
  她低声道:“祁寻, 快放下我吧……你自己走。”
  少年的下颚紧绷冷硬如玉石, 他哑声说:
  “我也不会让你受伤……”
  他抬头, 看到远处的房檐上站着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嘴角一绷,抱紧傅灵倏然下坠。
  傅灵在骤然变得尖锐的风声中, 下意识地搂紧他的脖子。
  紧接着“轰”地一声,两人坠入了湖底。
  她的身上有祁寻的护体灵力, 并未感觉到湿冷寒凉,但是祁寻没有算到湖底竟然也有成千上万的灵魂, 两人骤然被他们冲散分开。
  紧握的手在水流中徒然地挣扎挽留, 却只能看到对方的身影被埋在哀嚎的魂流中。
  傅灵睁开眼,在昏暗混沌的水底看到了扭曲挣扎的魂魄,他们簇拥着、推挤着让她向更深的水里坠去。
  在几乎要消失的光亮中, 她似乎听到有人在呼唤。
  忽远忽近, 忽大忽小。
  不知道在喊着什么。
  好像是……
  傅灵在浑噩之中勉强想起,好像是……在她被系统送回人界的时候, 已经是一个月后。
  那家茶摊的老板还在, 一家四口好好的,她问之前来这里那个黑袍男子呢?
  老板将抹布一扔,说你那天突然消失,让那男子不吃不喝,从早到晚就坐在这里等人,将所有客人都吓跑了。直到有一天突然杀了一个茶客, 然后就消失了。
  说来也奇怪,那客人死后,他的脑袋就清明了……
  傅灵再也听不下去了,她盲目四处地找,喊着厉修宁的名字。终于在一处荒地前看到对方,他举着伞,手背青白,半张脸长出的皮肤如同瓷玉。
  听见声音也不动不响,只用那一点苍白的唇瓣开合,似乎在无声念着什么。
  他又成了地缚灵,在念他父母的名字。
  她滞涩地走上前,却听他缓缓地说:
  “傅灵……”
  “傅灵……”
  “傅灵!!!”
  傅灵骤然睁开眼,在迷蒙的视线中,看到祁寻穿过魂潮,面色焦急,用力抓住了她的手。
  再次醒来,傅灵的眼角被天际的雾白刺痛,天亮了。
  她闷咳了两声,刚想说话就被紧紧抱住,少年的呼吸喷在她的颈侧。
  “你没事就好。”
  少年的呼吸重了一些,心跳平稳,但力气大到似是木偶的关节发出咯吱的声音。
  “凌七,你没事就好。
  傅灵顿时不敢动,“祁寻……谢谢你又救了我。”
  祁寻缓缓放开了她,两人在朝阳下像是被染红了脸颊。傅灵低下头,感觉自己的头痛好了很多,转过身,发现这是一条河旁,远处是一望无际的荒野,零星有炊烟袅袅升起。
  “这是已经出了鬼城了吗?”
  祁寻点头,拉她起来。
  “那条河流通向城外,不过如果顺着这条河可能也回不到鬼城了。”
  傅灵下意识地说,“可是我的灵……”
  她的喉咙一动,“小驴还在城内。”
  祁寻的视线落在她的身上,“现在鬼城内戒严,想要回去也要等待时机。我们先去找地方休息。”
  傅灵只能答应。她想了想,自己自从和祁寻冲锋以来暴露的问题太多了,对于阵法的了解,对于傀儡的熟悉,对于灵力的感知……
  她要怎么解释?是说自己自学成才?还是说自己其实就是你师父前世那个骗他、弃他的未婚道侣傅灵?
  上辈子骗了师父还不够,这辈子又来骗徒弟了。
  她叹口气,避开祁寻的目光。
  “祁寻,你帮了我很多了。如果不是你,我恐怕会被淹没在魂潮里。但是接下来的灵魂我想自己找,我迟早还是要回鬼城的。这里不应是修士停留的地方,你回剑宗吧。”
  祁寻似是没听清,又或者没听懂。他就只站在那里,恍惚中如同风中伫立的枯木。
  “先随我去休息吧。”
  他只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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