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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门宰相 第380节

  反正就是一层层地往下坑。
  说白了就是坑完了大户,咱们再坑散户!
  但事实呢,每年解盐盐池的产量就那么多,不会因为你发行大钞小钞而增加,如此最后会导致什么结果?
  ……
  等到满大街都是盐钞时,朝廷再将都盐院一关,一切都清净了。
  王安石赏识得怎么都是这样的人?
  章越与范师道不由同仇敌忾地道:“改行小钞,确实可以增加西北的课利,但是一旦长久市面上的盐钞会越来越多,以至于雍而不泄,最后必然败坏了朝廷的钞法!”
  范师道道:“然也!此事我与你所见相同,小钞之事绝不可行!然则朝野之中支持薛向之人不少,还赞其为循吏,干局绝人,实在可气可恨!”
  章越于是也立即跟着领导吐糟了薛向几句,顺便还合乎时宜地表达了几句忠心。
  范师道本以为章越是韩琦派着来与他对着干的,如今倒是释去了几分怀疑。
  章越从三司放衙后,知十七娘早作了一桌子的菜在家等他,正欲坐上马车回家。却见一人等在他面前,此人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内兄吴安诗。
  吴安诗当即以赴宴的名义将章越拉上马车,章越本欲推却,最后还是抹不开大舅哥的面子。
  她们来到一处甜水巷的民宅后,经过一道长长绕绕的曲巷,曲径通幽地来至临着汴河的一处宅院里。
  章越与吴安诗走进宅院,别看外头不起眼,但内里布置得异常华丽,亭台楼阁皆有,还随处都可以见到汴河上华灯初上的景致。
  此时正值初夏,在汴京有这么个欣赏河景的好去处,真是叫人心旷神怡,章越刚想至此看了一眼身旁的吴安诗却不由有所警惕。
  临河处停着一处画舫,吴安诗当即引章越上了画舫。
  却见画舫里四面开轩,本是坐着数人。他们见了章越,吴安诗都是一并起身行礼。章越打量来人,白日在都盐院见的骆都监赫然正在其中。
  还有一位是夏伯卿,夏安期之子,吴家的另一位女婿。
  不过骆都监,夏伯卿并非是今日真正的主角,吴安诗向章越引荐一位年轻人道:“这位是当今陕西转运司薛漕帅家的公子……”
  章越看了此人一眼,对方笑道:“在下薛绍彭,久仰状元公大名,我与吴大郎君是莫逆之交,只是近几年一直在西北,否则早通过吴大郎君结识状元公了。”
  吴安诗一脸热情地给章越介绍道:“这位薛郎君为人仗义豪爽,生平最是爱交朋友。”
  章越早已知自己岳家与陕西转运司交往甚密。
  见了薛绍彭,章越点了点头,章越又与夏伯卿见礼,夏伯卿之父夏安期曾任陕西转运使。
  之后骆监院起身与章越道:“不知章学士是吴太守之婿,之前失敬之处还请海涵。”
  章越淡淡地道:“骆监院言重了。”
  岳父吴充之前任陕州知州,也是坐镇过西北的。
  众人入座后,一旁自有歌姬舞妓上画舫里给众人斟酒,再以歌舞助兴。对着汴河欣赏此等美景,听着婉转的去掉,也算是一件美事,只是章越心底有事,却始终绷着,虽有歌女舞姬劝酒却始终少饮。
  薛绍彭对章越笑道:“这里都是自家人,三郎君何不开怀畅饮,大家共谋一醉!”
  章越笑道:“这酒不醉人人自醉,我如今实已是喝多了。”
  薛绍彭与众人都是笑了。
  不久吴安诗让歌女舞姬退下,章越也知真正的谈话开始了。
  这时候薛绍彭道:“今日听闻骆监院得罪了三郎君,我实在忐忑不安,借着今日这场酒先来赔罪。”
  骆监院连忙起身,连自罚了三大杯,显然在薛绍彭面前甚是敬畏的样子。章越对薛向不由高看一眼,这骆监院好歹是一名京朝官,但在薛绍彭面前不过是名小卒。
  章越举杯道:“大家各尽公事,哪里得罪的地方,言重了!”
  薛绍彭豪爽地笑道:“既是一家人,咱们就开门见山说话,之前骆监院说只给七千席盐钞,我觉的少了。他不知章学士是吴太守的女婿,如今吴兄与夏兄都在这里,咱们又是多年的朋友,何况三郎君是奉了太后之命,无论如何我都需支持一二。”
  “我陕西转运司一口气给足五万席盐钞予都盐院!”
  章越道:“那么我要作些什么呢?”
  薛绍彭道:“很简单,只要三郎君能促成小钞之事即是,此事不用今年办,明年亦可。”
  章越道:“薛兄的意思从明年起,陕西转运司每年皆加印二十万小钞。如今陕西转运司一年印一百七十七万席,加印小钞后至每年一百九十七万席,可是?”
  薛绍彭点头道:“然也!”
  章越道:“此事办不到,此人范副使已有交代,绝不许加印小钞!再说此事省主也不赞成。”
  这时候夏伯卿开口道:“度之放心,这范师道在盐铁副使任上作不久的。至于蔡君谟他如今卷入储位之嫌,也是自身难保!”
  夏伯卿此言似极有把握的样子。
  吴安诗亦道:“妹夫,你看看薛兄,夏兄所言还是很有道理的,只要你促成此事,太后宰相那边就有交代,京师百姓会感激你的恩德,同时也是帮了薛兄的大忙。”
  薛绍彭笑道:“是啊,若不是看在吴兄,吴世伯的面上,这么大的功劳给谁不是?为何非要推给三郎君么?此事三郎君不妨好好考虑考虑,不用着急答复着,来咱们喝酒。”
  说完薛绍彭举杯劝酒。
  章越却停杯不饮,而是言道:“薛兄,不必考虑了,我今日便可答复。在我看来朝廷钞法才是最要紧,这钞法凭得是什么凭的就是信用二字!”
  “自有盐钞以来,以往富家都喜欢存储盐钞,而不愿存储铜器,何也?就是看在朝廷的信用上,若是滥发虚钞,唯独只有一个后果,朝廷之信用将荡然无存!而作为三司都盐案的巡官,此事我无论如何都不可主张!”
  听了章越义之言,众人面面相觑,吴安诗面色有些难看,他没料到章越会拒绝的这么彻底。
  他要拒绝也是回去后再说,如此当场反对不是让众人下不了台么?
  此刻章越道:“薛兄,这五万席盐钞我势在必得,但二十万的小钞我也不会答允。不过薛兄既是拿我当朋友,我这里有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诸位可否听一听?”
  薛绍彭正色道:“还请言之!”
  第405章 商人
  马行街的一间的楼宇中。
  但见十几名商贾坐在此间,他们都是京城大交引铺的东家。需知界身巷说有上百间交引铺,但经多年的逼卖和兼并,如今皆掌握在这十几名商贾手中。
  官场商场上都是腥风血雨,论惨烈商场更胜于官场。
  这些商贾虽看起来和气,但如今能坐在这里的,都是吃人不吐骨头之辈。他们言谈之间甚是和睦,大有举动若轻之感,与楼下大盐商们处境完全不同。
  平日这些商贾都是锦衣玉食,穿金戴银的,如今因是开封府与三司相召,故而只是头上裹巾,身上着皂衫角带,看上去十分朴实。
  这时门一开,但见二人一并入内,为首是一名六十有许的老者,身后则跟着一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
  这中年男子正是那日卖给章越盐钞的沈家交引铺的商人沈陈。他身前男子正是他的叔父,沈家交引铺真正的掌事人沈言。
  这两人入内后,所有的人都起身迎着他们。
  众人入座后,沈言坐了一把交椅,他与众人笑着道:“咱们界身会这么多年了都是咱们这些老面孔,今日我将我这侄儿带来露露脸,以后诸位有什么为难的地方,尽管差遣他便是。”
  众人与沈陈早相识了,笑着赞了沈陈数句,然后重新排座,沈陈坐在了沈言侧旁。
  “沈老,此番旬估,下面那些盐商都言若官府非要降到时价的一半,即行罢市!让整个汴京都没有盐吃。”
  沈言笑了端过茶汤来喝了一口。
  又一名商人道:“沈老,你在官府那边人面熟,情面也比我等深,到时候还清你出面说句话。”
  沈言放下茶汤笑道:“我虽有些人面情面,但再大却大不过太后,听闻这一次是太后发话,诸位担心着些。”
  众交引商皆是摇头。
  沈言顿了顿又道:“诸位,我听得一句话‘道德传家,十代以上,耕读传家次之,诗书传家又次之,富贵传家,不过三代’,咱们这些商贾日后都是要仰朝廷鼻息的,如今朝廷有事求于咱们,咱们少赚一些就是,就当是买个平安了。”
  “那不成啊!朝廷要下面盐商降价一半,而盐商却要我们交引铺将盐钞一席,降至十贯以内。方才咱们议论了一阵,一旦咱们将盐钞降至十贯,那些南商怕是闻风而动,会将市面上的盐钞一扫而空啊。”
  “这些南商盯着我们生意许久了,前几年他们在茶引上大赚一笔,如今对盐引已虎视眈眈。”
  一人言道:“我记得去年陕西转运司滥印盐钞,以至于陕西的盐商大肆抛售盐钞,当时一席不值三贯,买钞所,都盐院的盐钞都无人购之。”
  “当时是谁?当时是三司指着我们几人在市面上兜底,不然如今西军十几万官兵衣食由何而来?我们也是立下汗马功劳的,我就不信朝廷一点恩情都不念会卸磨杀驴。”
  众交引铺的商人言语了一阵,即是不肯降价。
  又有人道:“不知朝廷新任巡盐判官是何人?若是他强要我等将盐钞降至十贯,定让他不得安生。”
  这时一人入内道:“我方才打听过了盐商的行头行户们议定了,绝不降价!”
  几名交引铺商人皆道:“他们都敢不降,我们亦不降,大家一起扛着便是。”
  沈言默默叹了口气,界身金银交引铺生意日进斗金,仅是看垛钱一项就要十几万贯钱财铺垫。普通的商贾都是财不露白,就怕被朝廷拿来当肥羊宰了。
  但敢摆在台面上的,其身家背景可见一斑,这些人中最不济的,也是女婿是进士,从榜下抓来后作了大官那等,难怪有这底气。
  就在此楼一街之隔的茶楼里。
  章越正好整以暇地喝茶,今日是旬日,也就是每旬的最后一天,是官府与行商议论科配旬估的日子。
  所谓科配就是官府向商贾摊派,说白了就是强买强卖。比如有些东西是官府所需便向行户买来,行户必须优先供给官府再卖给百姓,或者有些东西烂在仓库里了,比如粮食茶等等,官府就强行向行户售卖。
  此中比较有名的就是唐朝宫市,读了卖炭翁就知道了。
  至于旬估,也称为会估,这是从汉朝起就有的制度。
  到了宋朝官府把行户集中在一起,按商品上中下分作三等,每等制定一个价格,议定后上报官府。
  此事由开封府司录司负责。
  如今司录司的录事参军孙河便与章越一并坐在茶楼里,至于盐铁司与司录司属吏则与盐商与交引商在面对面商谈。
  章越与孙河则不出面,坐在茶楼里喝茶等候消息。
  这孙河办事,章越有所耳闻,以往有一个米行的旬头因交不出科配,曾被此人逼得上吊自杀。
  孙河对章越言道:“京中行盐泰半都是解盐,盐商们凭钞取盐,这钞不降,这盐价稍一降又会涨上去的,这本末的本可在学士你这啊。”
  章越道:“我这却是难办,交引铺那些商贾不是轻易能惹的。”
  孙河露出深表同情地笑容,最后敛去道:“该狠还需狠,该杀还需杀!你说这些交引商人,通过贱买贵卖,垄断交引之市,他们何尝流过一点汗,又流过一滴血,每日所赚的钱财抵得你我为官一年的俸禄,你说这样的人该不该杀!”
  “之前三司一位副使,因行商所供的皮靴出了差池,当街杖杀了二十个行人,这为官心肠太软可不行,我若同情别人,他日又有谁来同情我,记住这句话,该办就办,该杀就杀,至少拿出个样子来,否则你就要给那些交引商替罪了。”
  这边传来商量的结果,盐商说宫中科配的解盐可以按照三十七文一斤供给,但是旬估则要一百二十文。
  章越听了叙述心道,科配按照解盐未涨价时供给,宫里和官员们得了实惠,但最后还不是羊毛出在羊身上,让老百姓来买单。不久三司与交引铺商量的结果也出来了,众交引铺的盐商众口一词,只说不涨价。
  这个结果显然并不能让章越与孙河满意,二人都各自要向上面交差。
  孙河冷笑道:“既是如此,就不可手下留情,这些盐商行户不杀几个,不逼得几个破家,他们便不知何谓朝廷的三尺之法。章学士我先告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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