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父亲:「这是个立功的好机会,孩子,我们一直都相信你不比任何人差。家族会为你提供必要的协助。收到回复。」
他的家庭一向如此,温情演不过三句话便会败露。下一条消息也很快跳了出来。
父亲:「霍昱很关注这件事。」
连屿向回走。几处主干道陆续设起哨卡,值守的人里有本地警方,也有白塔的同事。连屿淡笑着同其中几个相熟的打过招呼,同队伍擦身而过,忽然又是一阵目眩——他的身体动弹不得了!
迈步到一半倏然顿住,他还在不明就里,就看见自己视野里的风景继续缓往后退,身体竟然在自个儿往前走!
操控着他身体的不知什么玩意儿还在神态自若地向前走。忽然迎面走来一个白塔的同事,对方扬起笑脸同他打招呼:“连屿?我还以为今天见不到你了呢,这么说,那家店怎么样?”
连屿听见自己的声音:“还不错。”
同事讶然:“行啊,你说不错那就是真不错了。反正补充物资还没到,回头哥几个也去尝尝。”
“连屿”顿了顿:“物资?”
“嗨呀,不是下了通行禁令嘛,超市里的货都快抢空了。”同事夸张地叹了口气,伸过手和他勾肩搭背,“塔里的伙食你又不是不知道,特供向导的,嘴里能淡出鸟来……”
也许是察觉到连屿的态度较往日里冷淡一些,同事只随意同他寒暄了几句话便借口告辞了。
这下,他就是独自一人在僻静无人处。那人止住脚步,哼起一首陌生的悠扬小调,好像在等什么人。
连屿冷眼相看,迟迟没有现身,只是缓缓地感受到了自己的位置。他还还身处广袤无垠的精神海之中,风吹草浪,体型矫健的花豹正在不远处小憩。
天景是连绵壮阔的暮色,细细眯起眼去看,那不过是一层由无数漂浮在半空中的粒子组合而成的虚景。
正是连屿的精神屏障。
花豹在连屿身周缓步转了一圈,而那鸠占鹊巢的不速之客并无反应,连屿看在眼里。
“连屿”等了半日,没等到回音,在黄昏稀薄的空气里很轻地开口:“不出来谈谈?”
连屿透过这具躯体的眼睛打量周围的环境,确认了筒子楼那锈迹斑斑的门牌号:“我想是不必。”
下一瞬,他毫无征兆地暴起,精神力凭空凝出一把长刃,直直冲着暮色撞去——
那人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然而为时已晚——
身体的掌控权落回到手中。与此同时,太阳穴边爆开难忍的剧痛,像是生生被人用电锯从里边开了个瓢。
精神屏障受损的感觉当然不太好受。
他又在原地站了一会,正准备抬腿离开,忽然听见那阴暗逼仄的筒子楼门口有了响动。
是谢迟竹。少年的头发尖还湿漉漉的,零星有水往下滴,整个人的身形半掩在一件半旧的卡其色毛衣里,指尖上晃着一只鼓鼓囊囊的黑色垃圾袋。兴许是图方便,他只趿拉了一双凉拖鞋,素白纤纤的脚踝都裸露在空气里。
谢迟竹被他盯得好不自在,干脆先没搭理人,一下转身到另一头将垃圾袋抛了,回头竟然发现连屿还在。
见对方神色不太对,他难得动了点恻隐之心,伸出手去人面前轻轻一挥:“连屿,迷路了?”
不料手才伸出去就猛地被人攥住,力道之大直叫他蹙起了眉。凉风带走皮肤表面残留的温度,谢迟竹一下不乐意在这继续杵着了。
“不说话就放开我!”他微微提高了声调,使了个巧劲将手往回抽。
论实打实的力气,他肯定斗不过连屿。但连屿今日也不知怎么了,竟然直接被他带得一个踉跄。
在谢迟竹被他生生撞倒在地之前,连屿终于回神,用犹在发颤的手稳稳托住他后腰。慌乱之间两人的距离几乎等同于零。连屿深深将头埋在谢迟竹颈间,额头碰到湿漉漉的长发,鼻腔里吸足了少年沐浴后的清香。
除却洗发水与沐浴露本身应有的味道之外,还有某种令人痴迷的朦胧香气。连屿没有哨兵那样敏锐的嗅觉,也分辨不清其中缘由。
扶在后腰上的手实在抖得太厉害了,更别提哨兵五感本就敏锐。谢迟竹几乎整个人被他抱在怀里,脸颊莫名被捂出了一点血色,又放任了片刻才伸手去推连屿:“……跟我上楼。”
“抱歉,小竹。”连屿放开谢迟竹,哑声说。他不至于行动不能自如,只是一时鬼迷心窍——想到此处,视线一瞬向下飘。
楼道没什么照明条件可言,昏黄的声控灯要用力跺脚才会亮起。谢迟竹从裤兜里摸出叮叮当当钥匙串往锁眼里送,忽然听见身后的连屿说:“小竹,我帮你搬家吧。”
钥匙在锁眼里一转,听取“咔哒”一声,谢迟竹没有回头:“不着急,我行李都还没收拾呢。倒是你,为什么又到我家楼下了?”
拉绳开灯,室内空间不算大,厨房的菜罩下面孤零零地摆着先前的烤红薯,家具也大多是光杆儿司令,还有冷风从一扇破窗户里送进来。连屿看见谢迟竹手腕上自己留下的指痕,心里一时有些不是滋味。
面对谢迟竹的问题,他最终还是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开了口:“遇到一点突发|情况,暂时没有问题了,但这一片终究还是不太安全。小竹,我来就是为了和你说这个的,搬到塔里的事越早越好。”
话音未落,连屿耳边就掠过一声嗤笑。面前的谢迟竹却只是微微抿着唇,眉眼间漂浮的忧虑不似作伪。
那不是谢迟竹的声音。这里还有谁?
谢迟竹从开水壶里给他倒了杯凉水,回答得有些犹豫:“行李我自己来收拾就好……”
这也是实话。他私人物品不算多,一是挑剔,二来则是囊中实在羞涩,无力添置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
思及此处,谢迟竹又想起那支几乎将他家底掏空的黑鸢尾,端的是一阵头疼。
一套推诿客气的流程还没走完,电话铃声蓦然响起。谢迟竹的手机屏幕上很不恭敬地显示着霍昱的大名,他飞快将电话接通:“喂?”
“谢迟竹,你在哪?”霍昱问,“来警局一趟。”
第65章
时间倒回半个小时前。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啊警察同志!”女人陷在椅子里,伸手崩溃地扶住额头,眼圈仿佛在一夜之间就枯槁了, “我们家就是个开小卖部的,小本生意, 哪里有钱去捣腾什么违禁品?”
小警察手里拿着记录簿,公事公办地飞快挥笔,也是一副为难的神色:“大姐, 您缓缓, 咱们都好好说话。”
女人一咬牙,声音带颤:“我说了我不知道。”
小警察无可奈何地劝道:“就当是为了您的儿子。孩子一个人在外面走丢了, 还不知道多害怕, 您再好好想想。”
这回女人还没开口,身后玻璃门就传来几下叩击声。霍昱人高马大地拎着公文包站在外边,冷淡地冲小警察一颔首, 毫无身在他人地盘的自觉。
女人一声不吭地垂着头。霍昱也不和她多废话, 翘着二郎腿坐在桌前一股脑地将公文包里的东西倒了出来。
最上面,就是一本塑料封皮、天蓝色书夹的账簿。
霍昱随手翻开账簿,纸页哗啦啦作响。他静静看一会才放下, 抬头问:“你们家小卖部平时还记账?”
哪里是记账那么简单。收支罗列分明井井有条,用在那破败的店面上实在是小才大用得过了头。
街坊领居几斤米面酱醋的生意,小学生都算得明白。
“哦。”女人抬眼瞥他,“长官,孩子他爸是会计专业毕业的, 平时就喜欢这些……”
霍昱对这话不置可否,继续翻阅账簿,忽然被一条处于末端的记录吸引了注意。又是片刻后, 他果决地起身走出了这间玻璃房。
外边助手等了半晌,见他出来,连忙小心翼翼地问:“长官,您之前让我做的疏导室长期权限预约批下来了,您看……”
“嗯。”霍昱反应平平,随口给他报了个地址,“我走不开,你去接人。”
至于要去接哪位,自然是不用细问。助手应了,拿着车钥匙就往外走。
另一边,谢迟竹还没来得及追问,电话里就传来了“嘟嘟”的忙音。他有点无措,下意识蜷起手指捏住袖口,却听连屿温声问:“小竹,你的袜子呢?”
谢迟竹不解其意,伸手随便给他指了个位置,自己坐到大块头的木沙发上发呆。
忽然脚踝被人碰了一下,脊椎过电一般,谢迟竹差点被吓得从沙发上跳起来,直直条件反射地给了蹲着的人一脚!
好险,没踢到脸。谢迟竹坐回原处,连屿再度稳稳将他脚踝握住,细致地将干燥温暖的毛线袜从足尖一点点向上套,低头垂眼的情态无比专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