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但他没有跌倒。有力的臂弯将谢迟竹稳稳捞住,一道成年男性的声音在耳边问:“还好吗?”
  “不太好,哥。”
  轻松氛围带来的多巴胺还没从谢迟竹大脑里遁走,下意识出口的话就很有些撒娇的意思。
  不过,如果扶住他的人是连屿,那站在他面前这个表情有些古怪的人是谁?
  谢迟竹想,气泡水里应该不含酒精。
  他微微偏头,看见霍昱那张多少显得有些不合时宜的冷硬面容。
  “长官。”过热的大脑稍微冷静了些,但出口的话显然还是没经过多少思考,“您为什么在这里?”
  霍昱向他摊开掌心,上边放着一只金属的一字夹:“训练室的管理人员托我处理一些物品。”
  边上的连屿扬眉。他周身那怎么看怎么好说话的气度散了一些,直冲向霍昱说道:“这点小事居然还劳动霍总大驾,现在是缺人手了?”
  “今天毕竟是休假日。”霍昱淡淡道,“每个人都有处置自己时间的自由。”
  连屿“哦”了声:“您真是高义。”
  谢迟竹有种直觉,要真让这俩人吵下去,绝对会没完没了。
  几句话的时间里,血液往小腿回流,他从霍昱的臂弯里直起身:“谢谢您,长官。还有,连屿哥,刚刚你不是说要送我回宿舍吗?”
  霍昱的目光似乎在两人之间梭巡了片刻。谢迟竹别过眼,而连屿轻轻碰了碰谢迟竹的手背,笑着说:“是该回去了,看到霍总才想起来小竹今天还有加训。我们走吧?”
  谢迟竹听了这话,两步旋到连屿身侧,抬起胳膊小幅度地朝霍昱挥手:“今天真的非常感谢您,长官。那个,再见……?”
  “再见。”霍昱颔首,“晚安,谢迟竹。记得看通讯。”
  虽然最后来了霍昱这么出其不意的一下,但总体来说,今天对于谢迟竹还是愉快的。
  灯光明亮柔和,电梯轿厢平稳上升。谢迟竹身上还是有点没劲,嘴里嘀咕:“……让我看通讯干什么?”
  连屿注视着他:“可能只是工作安排。”
  谢迟竹心道:他能做什么工作?
  白塔要是需要鼻子灵的,大可以找隔壁刑警大队借警犬,犯不上要什么新人哨兵。
  “哨兵的五感很重要啊。”连屿说,“小竹,你是人,在借助感官收集信息的过程中会有自己的判断,第六感也会成为你的助力,工作当然和警犬不一样。”
  第71章
  连屿怎么知道他在想什么, 向导的特异功能还包括读心术吗?!
  谢迟竹被吓了一大跳,瞳孔猛然瞪圆,后退两步退到轿厢壁前。
  连屿却无不担忧地蹙起眉, 没有贸然靠近他:“不是读心术,小竹。你把话说出来了。现在有哪里不舒服吗?”
  视线里的谢迟竹用力咬住下唇, 目光里警惕意味显而易见。方才还在轻松谈笑的人一下又缩回了冷硬的壳子里,只剩下一对警惕的触角朝外窥视。
  唇瓣丝丝渗血,舌尖上尝到一点浅淡的铁锈味。
  好在楼层不高, 电梯提示音一响, 轿厢就稳稳停在了目标楼层。
  谢迟竹抬腿往外走,手腕却蓦然被人小心地握住, 连屿的声音不知何时又飘到了耳边:“小竹, 没事,应该只是精神力透支了而已,疏导一下就好了。”
  谢迟竹想回答他, 但牙就像嵌进了血肉里, 同潮湿粘腻的铁锈味搅合成一片。
  这样也好,不用担心祸从口出了,他心里甚至隐隐松了口气。
  抛开最初心里那点惊愕无措, 他对连屿还是谈得上有些信任的,也就放任了对方牵他手的行为。
  走廊里时不时有人来去,隐约能听见其他房间里传来的人声,算不上寂静,但也不吵嚷。
  两人肩并肩在走廊里走了一段, 最后停在了连屿的宿舍门前。
  意识到这一点以后,谢迟竹抬眼向连屿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疏导室的预约流程稍微有点麻烦。”连屿面不改色地同他解释,“不是什么大问题, 在宿舍解决就好了,嗯?”
  谢迟竹还对什么哨兵什么向导什么精神海什么疏导一窍不通,更对疏导室本身没有多大的向往或好感,也就默认了连屿的说法。
  锁舌在身后咬合。
  首先被触碰的,是谢迟竹紧咬的唇。连屿的被一次性手套覆盖的手指还带着快速清洁剂的酒精味,触到一片潮湿粘腻时眉心直皱起来,温柔却不容置喙地迫使他松开牙关。
  “会痛啊。”连屿垂眼看他,“稍微放松一点,没关系的,小竹说什么都很好听。”
  确实会痛。绵绵的钝痛自下唇侵蚀神经,除却折磨感之外,更隐有一种不可说的快意。
  他说不清楚这是为何,在松开之前又有点依恋地再使了点劲,口腔中尽是溢出的铁锈味。
  “才不好听。”谢迟竹一板一眼地反驳他,“你们都一样,讨厌死了。”
  “我讨厌。”连屿似乎叹了口气,从角落里翻出一只家用的小医药箱,“可能有点刺痛,我会尽量轻一点的。”
  他用镊子夹起沾满消毒剂的棉球,另一只手固定住谢迟竹小巧的下颔,小心地清洁着那片狼籍的血污。
  血污是一片艳色,少年的唇色也比平日更深,红与白的肤色的对比,观感近乎诡谲。
  谢迟竹“嘶”了声,又蹙眉,出尔反尔地纠正道:“你才不讨厌,我最讨厌。”
  闻言,连屿拿着镊子的手一顿,惹得谢迟竹抬眼去瞪他。
  连屿收到眼神,笑笑,伤口处理继续进行:“不对,小竹。我从来没觉得小竹讨厌过,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谢迟竹不吱声了。连屿等待了一会,也不是非要得到这个答案,转而从医疗箱中取出一支铝管的药膏。
  “促进愈合的,还有一点麻醉效果,可以缓解疼痛。”连屿手里的棉球换了新,开始抹药膏之前先叮嘱谢迟竹一番,“理论上是食用无害的,但最好别随便舔,容易影响睡眠质量。”
  “你还懂挺多的……嘶!”谢迟竹一扯嘴角,这一下就牵动伤口,疼得最后的话音都变了形。
  实在是疼,他又不吱声了。
  药膏倒抹得很快。谢迟竹微微张着唇,让伤口自个儿透气,又抬眼去看连屿。
  一眼撞过去,连屿也正好在看他,仿佛已经看了一个世纪之久,专注之深令他第六感猛跳。
  他飞快别过眼,伸手去摸兜里的手机,手指尖端触到金属边框的瞬间才惊觉自己还是脸热。
  两人一时无言。
  下午在训练室里有打蛋器穷追不舍,晚间又是紧锣密鼓的社交活动。此刻精神真正松懈下来,感官上的问题才变得汹涌。
  四周的一切又开始不分主次地往脑子里钻,嘴唇上的药膏质地厚重冰凉,还有隐隐的消毒水味,东南角的暖气管道正规律地嗡鸣,而连屿……连屿还在注视着他。
  手机里的通讯,霍昱说、霍昱说什么?
  霍昱:「对方向你分享了一条待办:紧急精神疏导事后报告补充。」
  霍昱:「关爱哨兵精神力健康,点击进入疏导室快速预约通道。」
  两句话,一下将谢迟竹本就运行有些驰缓的思维搅成了浆糊。他将这两条消息暂时搁置,并且几乎永久抛诸脑后。
  而此刻,连屿在对侧坐下,手掌覆上他头顶。
  切实的、温暖的接触,产生触碰的位置却不是发顶。
  谢迟竹浑身一抖,头顶那对因精神力失控而冒出的毛茸茸猫耳在被触碰的瞬间就向后耷拉成了飞机耳。
  呼吸声、衣料细微的摩擦声、乃至身边人有力的心跳声——难怪他听得这么清楚,原来耳听八方的关键是多长了一双耳朵!
  “只是普通的精神疏导,就和之前一样。”仿佛照顾谢迟竹超敏的听觉,连屿放低了声音,“不用紧张,小竹。”
  纯白的精神海只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细看之下更是裂痕丛生,连屿以精神触须仔细修补每一处。
  这是向导最为基础的课题之一,大多时候都还算轻松。
  但若是需要修补的精神海千疮百孔至此,那就要另当别论了,耗费巨量心神是无可避免的。
  凝神间,连屿忽然眉心一阵隐痛,有人在他耳边慢条斯理地念:“你不想知道为什么吗?”
  连屿对这莫名其妙的声音本就没什么好感,直接选择性地忽略了它。
  它却不依不饶,继续说道:“你根本就不认识谢迟竹。”
  连屿一顿,本像猫一样半眯着眼的人享受精神海按摩的人却有些不乐意了,喉咙里发出稍有些困惑的音节:“……嗯?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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