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桑一也不沮丧,转而替谢迟竹摆好了坐垫,从怀里掏出一只锦囊交给他,老老实实道:“里边的丹药能助你温养经络和根骨,弥补天生不足,一共三味,都要服下后炼化。”
谢迟竹接了,也没细看便收进乾坤袋内,反而瞥见案上一只新的小药炉:“刚才那人送的?”
桑一不明所以,但仍点头:“是,说给我赔罪用的,还有一袋子丹药。小竹,难道他是……”
“是谢聿。”谢迟竹也不同它遮掩什么,爽快承认道,“他就是主角,对不对?”
“……是也不是。”桑一脸上不太藏得住事,此刻正呈现出肉眼可见的纠结,“曾经是这样,但世界的气运已经改变了,小竹。到时候你就会知道了,我不能说太多。”
谢迟竹指尖在桌面上轻点几下,口中嘀咕道:“那小兔崽子,真讨人厌。”
当年,他从清溪秘境带出尚不叫谢聿的谢聿,以为自己这个庸才终于得了大机缘,甚至为将谢聿留在身边,不惜同意了谢聿与他结为道侣的请求。
没料到一切到头,居然是要他来做这小子的垫脚石……简直是倒反天罡!
桑一从他话里无端听出一点埋怨的意味,没敢接话吭声。
……
又是三日后,蒙蒙烟雨间,临近昆仑诸峰的一间茶馆内迎来一位少年。他规规矩矩坐在窗边,手边放着包裹,像是在等什么人。
谢迟竹御剑落地,撩开门帘向里望,正好同少年对上视线。
……不对啊,他要接的人有这么高吗?
先前来的信中说这遗孤十四五岁,此刻远远瞧着,却恐怕十七八岁都有了,一身玄色劲装裹着挺拔身形,肩膀宽阔,腰身劲瘦,五官轮廓亦是锋利英俊。
谢迟竹只疑心自己记错了相约的时辰,一拢烟青色的袍袖,几步点地掠上前去。
为了出行方便,他今日戴了顶宽檐笠帽,薄绢掩面,行动时随风微动。
从少年的角度抬眼看去,只能隐约瞥见一点小巧白皙的下颌与浅色的唇。
少年一时看得痴了,回神才起身大步迎上去,一时不留神,险些同谢迟竹撞了个满怀。一股若有若无的冷香盈在鼻间,他下意识去伸手一扶,掌心隔着纱衣触到一截纤纤腰肢。
他的脸登时红了,一阵血热,道歉时险些咬到舌头:“不、不好意思——”
谢迟竹看见一双熟悉的眼睛,眼皮微跳,出声打断他:“无妨,先松手。”
似曾相识的窄长眼型,里边盛着的眼神却截然不同,倾慕之情几乎毫无遮拦,正是少年时分应有的清澈。
……只是刚一见面就抓着人的腰不肯撒手,实在不知礼数了些。
少年一紧张,手上也被惊得一紧,直到谢迟竹不快地蹙眉才如梦初醒般松开。
谢迟竹叹气:“坐下说。你家长辈呢?”
“应叔叔送我到此地,便先一步有事离开了。”
谢迟竹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于是少年规规矩矩说了两个字,谢迟竹更疑心五感从开头就失了常,眉头一压:“哪个‘玉’?你写下来。”
他叫茶馆小二端来清水,看少年蘸水在桌面上写下端端正正一个“钰”字,又抬头殷切看向他,好像在邀功。
谢迟竹揉着眉心,心道:难怪谢聿不肯在那装模作样的信里写下所谓“遗孤”的姓名,感情在这等着他呢!
“无妨。”他同面前的“谢钰”道,“行路辛苦,吃碟点心垫垫肚子,我带你回延绥峰。”
既然有人想做戏,谢迟竹就决意同人做到底。他随便叫了几碟甜口的糕点,又让人上了虾饺凤爪一类的吃食,自己慢条斯理地喝起茶来。
只是人间的寻常茶叶,余味略苦。谢迟竹放下茶盏,又发现谢钰正直勾勾盯着他。
他一勾唇,将点心推到谢钰面前去,问:“不合胃口?”
“当然不是!”少年好像怕是被误会,连忙矢口否认,“仙长方才让我将名字写下来,是有哪个字不妥当吗?”
谢迟竹闻言一哂,长睫敛尽眸底晦涩情绪:“没那回事,只是想起了一位故人。你还未辟谷,填饱肚子更要紧。”
谢钰却像是一下被“故人”二字勾起了兴趣,身子微微前倾,追问道:“仙长是觉得,我很像他?”
距离骤然拉近,那股奇异的冷香再飘进谢钰鼻间,让人不禁想离他更近些。
然而,盏中苦茶实在耗尽了谢迟竹的好耐心,他勾过一块糖酥,强笑道:“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最讨厌被别人说像谁。你居然主动问这事,真是难得。”
谢钰巴巴注视着他,将那碟糖酥向他面前推了一推:“我只是很好奇和仙长有关的事。”
桌上吃食差不多扫空。谢迟竹偏爱甜食,但食量实在很一般,每种点心都只尝一两口就作罢,残局还要他未入门的弟子来收拾。
门外细雨绵绵,谢钰要为他撑伞。谢迟竹瞥他一眼,到底是停了准备掐诀替人挡雨的手,道:“延绥峰距地百里,步行少说也是七八个时辰。”
说罢,谢迟竹唤出长剑,轻巧一跃踩在脚底。这是一柄佩剑,剑柄纹饰着鎏金,络子也打得极精细,随青年踏上的动作微微晃动。
“愣什么?”他回首瞥向谢钰,淡淡道,“上来。”
谢钰踩上剑,下盘功夫还算稳当,不至于多么晃动;却似乎十分紧张,胸膛紧贴着谢迟竹后背,略显紧张的呼吸不时在他脖颈间扫过。
再往下,更是……
谢迟竹眉头一跳,不动声色远离了些。掐个手诀的功夫,四周景色骤变,两人已是落在谢迟竹的洞府前。
延绥峰有大阵禁制,但素来与谢迟竹无关。
行过简单的拜师礼,谢迟竹让道童将谢钰安排在另一处小院,打算自己去藏书阁一趟。
他的洞府在山腰,去藏书阁要经过一片松林。久违的清风拂面,谢迟竹惬意眯眼,心情也不由得舒畅起来。
渐渐云销雨霁,远空隐有风声,混在松涛林浪之间,几乎不能分辨。片刻后,只见一线白气自西北方向疾掠而来,赫然是一只体态翩翩的白鹤。
它派头也很大,清越的鹤唳声响彻山峦,好半晌才盘旋而落,将一只信筒抖落在谢迟竹跟前。
谢迟竹随手将信筒接住,那白鹤用黑豆般的眼看了眼他,才转投西北方去。
垂眼看去,那信筒是白玉质地,其上镌刻着山川日月,隐有光华流转。
“万宗大会的帖子?”恰在此时,有人轻功落在谢迟竹身边,讶然道,“行啊,这回还来得挺早。”
第84章
来人正是岳峥。
按常理来讲, 以半步炼虚的神识,不该察觉不到旁人靠近。只是谢迟竹先天有缺,后来又是伤病, 常常都收敛神识与真气,只怕再震坏哪处出岔子。
岳峥思及此, 神色微妙一瞬,又很快恢复自若。
他站在谢迟竹身边,几乎比人高了一个头, 看谢迟竹手中信筒自然也是一览无余。
“嗯。”谢迟竹将信取出, 随手展在面前,“算算时间, 正好也是一甲子了。子岱, 你如何打算?”
岳峥闻言,浓眉微挑:“我一无门无派的散修,自然如何打算都可以, 就是恐怕没人愿意捎上我。”
“岳子岱鼎鼎大名, 只有你看不上别人的份。”谢迟竹笑骂他,“我也是闲人一个,这些酸话和别人说去。”
“其他人不重要。”岳峥大笑两声, “正好这次万宗大会选址在双溪镇,这不是巧了?故地重游,就要和故人一同才畅快。”
只见信纸上并无一字,反而缓缓投出柔和的金光:
「天承运道,地载玄机。
诸天星移, 甲子复始。
……
谨遵古例,启甲子万宗朝阙大典,邀八方各宗共勘清云秘境, 以探星辰变幻之大机缘。」
“他们倒是夜观天象上瘾了。”谢迟竹为他的笑容感染,唇角也带上一点弧度。
听见“魔修”二字,岳峥嗤道:“要是真能算得出命数,也不至于三两个魔修都搞不定。”
却看谢迟竹垂眼避过了这番话,身形要继续向外动。
岳峥连忙将话题收了回去,叫住他:“哎,你要去哪?”
“藏书阁。”谢迟竹一顿,“……给新收的小徒弟挑几本功法剑谱。”
“我竟然没听闻过这个消息。”岳峥跟在他身边,神色一时略有些复杂,“当年——哎,什么时候的事?”
他头也没回,只加快脚程,转瞬便落到了藏书阁前。延绥峰藏书丰富,不少弟子在这边逗留,均被这阵有些吵嚷的响动惊得抬起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