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官差一挥手,仆役便将一只托盘高高举过头顶,金银元宝映着火把的光辉,几乎要将人眼迷晕。村民们几乎个个都目不转睛,阿阮也只能迫使自己合群。她盯着那金元宝,眼睛一阵发疼。
  可是,托盘里的金银元宝是虚的,拿到手的元宝是实在的。众人仍面面相觑,谁都不愿当率先出头的那一个。
  见他们一副畏缩样,官差也不勉强,大手一挥道:“也罢。拿名册来,待点过卯,本官一个一个细问!王大柱在何处啊?”
  此话一出,四周齐齐陷入寂静。
  “哦。”官差挑眉一笑,意味深长地拖长了声音,“不会也同贼人盗采官山去了吧,父母妻子又何在啊?”
  夏夜里响起老人沉重的咳嗽声。先前同阿阮搭话的老妇捏紧了手中的篮子,颤颤巍巍道:“我是王大柱的娘。官爷明鉴,我家大柱从来都是老实本分的猎户,进山只为寻人,绝非盗采,更不认识什么贼人。”
  她说了一长串话,气息越发微弱,哀求之意却难掩。
  官差却并不买账:“哦?那为何迟迟未归?”
  老妇将手里的破竹篮捏得吱呀响:“……咳咳。进了山,一两天才出来都是常识。咳咳!”
  她话音微弱,咳嗽却剧烈,官差嫌恶地偏过头去,一时没有再发话。
  窃窃私语声让夏夜重新变得嘲哳,还没等商议出个结果,人群里忽然响起几声错乱的惊呼:“大婶,怎么了大婶!”
  “柱子娘,你醒醒!”
  “婆婆!”
  听见老妇昏倒的消息,阿阮登时连发抖都顾不上了,要径直扑过去。
  不料,她脚步还没动,就先被人拎小猫似的拎住了后颈:“——你!”
  “你什么你?”方才还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官差在她身后轻声笑,“这位姑娘,来聊聊呀。本官想起来了,你的未婚夫是不是也未归?别急,慢慢同我说。”
  寒意从脊背蹿遍全身,声音皆哽在喉咙里。
  四周一片大乱,人人都着急同今早的谢氏夫妇脱清干系:“我就说那两个妖人出手这么阔绰还非要进山,肯定是有鬼!”
  “都是他们迷惑了柱子,跟柱子娘没半点关系!”
  “对、对,他们还给……”
  官差将话语打断,眯起眼问:“他们还给了什么东西?”
  “是这个!”有人高高将一只精细的香囊举起,“这是那妇人交予我们的,说是能辟邪。我呸,那根本就是件邪物!”
  官差将香囊接过,放在鼻间细嗅,只闻到一股馥郁的冷香:“不错,正是此物。”
  他眉目忽然就舒展和缓了。阿阮都看在眼里,心里惊惧不定,却不能解其意。她咬着牙,浑身都在发抖,但最终还是下定决心大喊道:“他们不是贼人!”
  众人目光投过来,更有人要去捂住阿阮的嘴,又被她扭头躲过:“我昨晚看见菩萨显灵了,他们就是来救阿川哥哥的!州府距地百里,你们如何能一日之内赶到?连文书都没有,我看你们才是血口喷人!”
  她语速飞快,一个字也不结巴地说完,一背都是淋漓冷汗。
  官差瞪大眼,一张脸都气得涨红。半晌后,他才饶有兴致地伸手去掐人下巴,冷笑道:“一个毛都没长齐的丫头片子,知道什么文书,又知道什么百里千里?给我拉下去,我倒要好好看看,那菩萨是什么歪神——”
  阿阮也不落下风,抬手掐住他的胳膊,眼看着就要顺势咬向这官差的手!
  恰在此时,她耳廓一动,遥遥听见远处一道长风破空——
  那官差瞪圆了一双眼,掐着她的手骤然没了劲,顷刻向后疾退!
  人是退了,手却还在原地。阿阮抹去鼻尖上一点温热,后知后觉地撒了手,转身看向长风来处。
  只见月色昭昭,勾勒出两道身影。一人手执长剑,劲装利落;另一人则被他揽腰半抱在怀中,一袭白衣飘然承着如雪月华。
  眯眼细看,才能发觉长剑连鞘都未曾出,只一缕剑气就将那缺德官差的胳膊从中生生斩断!
  能飞、能使剑……人群中又是数声惊呼:这不是神仙,那谁是神仙?
  官差只能管束有限的人间事,神仙可就不一样了,那是天上的神仙!
  “好好看看?”执剑那人遥遥沉声道,“那也要有命看才好。”
  两人身后,王大柱一瘸一拐地背着人跑了上来,端的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娘、老大!我们把阿川兄弟带来了,大夫呢?快叫大夫!”
  生此惊变,众人反应不及,反倒是小半张脸都沾了血迹的阿阮先回过神。她快步迎上前去,一双眼亮得惊人:“两位恩人,我就知道您二位会把阿川哥哥带回来的!”
  她身后,那官差正并指点按向断臂几处大穴以止血,见仆役小心翼翼弯腰将断手从满地尘土中拾起,咬牙咒骂道:“捡什么!手什么时候都能接,给我拦住她!”
  仆役还没抬脚,便觉脖颈上微微一刺!
  长剑不知何时已幽然出鞘。谢钰手中剑锋偏转,月下剑光黯淡不显,幽微剑气却先一步送到,险之又险地擦破了仆役咽喉最险要处一线油皮!
  只要那剑气再深一分,他便要命丧当场了。
  谢迟竹将手覆在谢钰手背上,长指轻叩几下,替人悠悠将台词说全了:“再向前一步,你当知道你的下场。”
  说这话时,他双眼微弯,很透出几分狡黠的意思。
  在场诸人,无论通不通剑术,都为那幽微剑气中森然杀意遍体生寒;险些被抹了脖子的仆役本人,更是腿一颤,衣料上当即洇开一片略不体面的湿痕。
  谢钰却不在乎其他人如何看,只微微侧过头,向谢迟竹问:“师尊,我这第四式学得如何?”
  谢迟竹含糊应道:“大概天下第三。”
  第一是他亲哥,第二是他本人。第三嘛,倒可以勉为其难地分给座下唯一的弟子。
  那厢官差的血还没止住,脸色眼看着惨白起来,断臂也迟迟未接回。伤口传来阵阵剧痛,对面的人还在你侬我侬,看得他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后退一步,你也别想同师门交差!”
  “哦?”谢迟竹听见“师门”,眼角笑意又盈一分,“不知阁下师承何处?”
  第95章
  此刻, “官差”一行人本就在气势上落了下风。若再由谢迟竹牵着鼻子,将正经师门和盘托出,岂不是全然成了跳梁小丑?
  “仆役”深知那位“官差”的秉性, 生怕自己的胳膊也保不住,一颗心焦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忽然, 他眼睛滴溜溜一转,急中生智道:“大胆!我等乃是昆仑弟子,今日前来, 就为捉拿你这妖邪!”
  ……什么, 昆仑弟子?
  昆仑在修士间鼎鼎大名,到了凡人间亦常常在各色故事传说客串出场, 就连三岁小儿都知道“昆仑”二字意味着什么。
  仙山琼阁、大能辈出, 令多少侥幸引气入体的凡夫俗子高山仰止之地,几乎能与不可侵犯的“天道尊严”四字等同。
  同行几人一听,立即在众人肃然起敬的目光中挺直了腰板, 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仙人姿态。
  官差见状, 眉头微跳,只得咬牙将伤口血肉削去一层,源源不断的鲜血这才能止住:“不错, 我等正是奉师门之命而来。原本念及手足情谊,想劝你回头是岸,可没料到你冥顽不化至此。谢迟竹,你可知错?”
  谢迟竹面不改色,依然将谢钰青筋暴起的手背轻轻覆住:“还有此事?”
  “不知悔改!”那官差喝道, “昆仑上下皆知你以邪法残害道侣,你还敢否认?”
  他又瞥两人交握的手一眼,刻意将音量拔高:“哦——结契道侣死在你手中不过三月, 按凡人制度亦未出孝期,你就同旁的男子行上那苟且龌蹉之事了?还真是缺男人!”
  阿阮已然跑到两人身边,闻言立即回头尖牙利嘴地骂道:“对女子说这样的话,你才龌蹉,你全家都龌蹉!”
  官差急道:“你哪只眼睛看见他是女人?为一己私欲不顾阴阳之和,简直伤天害理,差点忘了他这条罪证!”
  这厢吵得热热闹闹,围观的众人简直听直了眼,吵嘴的搬人的全都停了,恨不得将耳朵都竖起来。这等玄门秘辛,别处可听不来!
  众人议论纷纷,一边的阿阮急得简直要掉眼泪。
  “差点忘了。”不料,谢迟竹竟向她微微侧脸,笑意和煦,又隐约与她所见菩萨虚影相合,“不去看看你的阿川哥哥?”
  是了,为她救回阿川哥哥的菩萨使者怎会是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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