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明日,便是清云境开放首日。万宗大典历年都在清云境内举办主试,炼虚以下修士皆可入内,按探索所得分出高低。
这所得对于各大宗门来说真不一定是什么宝贝,但在万宗之前出风头的机会可不多。虽说先天有所不足,但幸而有延绥峰的天材地宝供养,谢迟竹冠岁便有仅次炼虚的金丹之境,正是这届魁首的热门人选之一。
果然,青年志得意满地一笑,大言不惭道:“我自然要争一争第一,子岱觉得如何?”
“我们谢小公子自然是最有本事的。”见他笑得开怀,岳峥也笑了,毫不避讳地继续道:“也捎上我沾沾光呗,事后再同你重谢。”
“朋友之间哪用得上重谢。”谢迟竹只摆摆手,“说不定我还要依仗你的刀呢。”
一声长叹,眼前繁华的灯市景象作云雾散,换成了连空气都潮湿粘稠的清云境深处,而岳峥身边空空如也。
两人为夺得当时头彩在秘境深处走散,岳峥自认未能真正履约。纵然后来谢迟竹安然无恙,此事也每每在午夜梦回时梗在岳峥心头。
如若他当时能护在谢迟竹身侧,那枚如意扣是否就不会“丢失”?
谢迟竹也不会莫名其妙收一个话都讲不明白的小徒弟,不至于发生后来的一切……
……
月黑风高夜,云层将天边压得密不透风。不知哪家散养的家猫正在房梁上蹑手蹑脚,如电目光巡视过四方,却在看清窗边悠然闲坐的一道人影时拱起了背:“喵——”
闪电起落,窗边的青年将手指竖在唇边,微微朝它弯眼。
不料。这一眼不仅没将它安抚,反而让毛茸茸的小家伙更为骇然,径直从房梁上跳下去了!
咚——
人间勉强算个太平光景,猫也油光水滑,落在地上的动静起码能让三里开外的人听见。
谢迟竹无奈,将长腿又踡了踡,侧身去叩身后的格子窗。
从外边看,他就凭一点足尖将整个人轻飘飘地挂在客栈外梁上,竟然比方才那不光彩退场的猫朋友还要轻灵!
半晌,里边也不见响动。夜风刮过来,正盛的绿叶发出窸窸窣窣的低响。
谢迟竹不悦地蹙起眉:修士又不用如凡人那般睡觉休息,更不会在这荒郊野外无人护法时贸然入定。谢不鸣在屋里捣鼓什么呢,迟迟不来给他开窗?
他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心中暗暗寻思:是直接破窗而入好,还是回头去找谢聿好?
归根结底,谢不鸣最多有些不高兴,也不至于真的将他怎么样,不如干脆真的先斩后奏……
谢迟竹几乎已经将自己说服,却听窗户里传来“吱呀”一声响。
好吧。谢迟竹遗憾地收回了后一个念头,脚尖轻轻蹬在窗户:“哥。”
窗户倏然洞开,谢迟竹避开谢不鸣的手,轻盈落在了客房内。
单人间,客房内点了盏孤灯,案上书卷还未合拢,蘸了墨的笔就闲置在砚边。谢迟竹嗅到谢不鸣袖上一点墨水气,又蹙眉道:“哥哥又在在处理公务。”
谢不鸣看向他,目光柔和了一瞬:“总归不放心彻底放给手下人处理,也没什么劳累的。倒是你,怎么不在房中调息?”
谢迟竹微微抿唇:“哥哥要处理事务,我自然所为不是闲事。”
“我们孤筠的事自然没有闲事。”谢不鸣一抬手,桌面上琐碎的办公物件转眼就没了踪迹,“我房中还有点心,坐下说。”
“又是点心。”谢迟竹蹙眉,“我是喜欢吃些甜食,但也不必将我当孩子哄。”
谢不鸣只得道:“我哪里有。”
谢迟竹立即反诘:“那倒是我多心。”
谢不鸣叹口气:“我只是希望你开心。”
谢迟竹指尖微蜷,觉得胸口好不容易聚起的气就要散开了,决定单刀直入:“哥——”
“嗯?”
“我确实有话想同你谈。”谢迟竹说,“谢聿的事。”
说完,他抬起手指,在空中虚虚写了一个“聿”字,将装傻回旋的道路也一并堵住。
谢迟竹清晰看见,他长兄素来平和的眉目里倏然闪过狠戾凛然的意味——只一瞬。
下一瞬,谢不鸣便以平日里那种心平气和接过了他的话:“好,我们来谈谈。孤筠想从何处谈起?哪处都好。”
窗户似乎没合拢,谢迟竹正要开口,烛火却被吹得微微一晃,寒凉的夜风径直灌进他领口。
他好险没打个寒颤,咬住舌尖定神,才说:“他毕竟是我过了明路的弟子,师徒间正常往来总不该让哥哥不高兴,传出去也担心落了他人口舌。”
谢不鸣摆了点心,抬头看向他,好似用目光说:我不在乎他人口舌。
“不用摆茶了。”谢迟竹抓住他衣袖,“我总在乎他人如何看待延绥、又如何看待哥哥。再说了,至于到连话都不能说一句的地步吗?”
桌面上白瓷盘里的点心没了热气,层层酥皮向下坠落。谢不鸣极深地注视着谢迟竹,沉默不知持续了多久才被打破:“我总要担心你的安危。孤筠,不如你告诉我一件事——”
大雨倏然而落,半敞的窗户良久不曾合拢。修士有真气护体,自然是风雨不侵,窗户纸却一瞬淋湿了。
白瓷盘倏然掀翻在地,凡俗物件自然经不起打砸,一声脆响后便化作了满地尖利碎片。
青年从窗户来,却从门外去。谢不鸣向着那扇怒气冲冲合拢的门良久凝眸,手指一下下敲在桌面上。
……
都说骤雨不终朝,这突如其来的大雨却持续了一个白昼而未绝。要去看的景还没看成,几人只能在客栈中再耽搁一日。
到了套房集中供应早食的时候,冉子骞换了身清爽利索的葛布衣裳,溜溜达达地走到大堂里。
雨声淅沥敲在屋瓦之外,客栈所供不过寻常米粥与酱菜,松软的白面包子馒头都要另外出钱。
冉子骞刚准备扬声和同伴们打招呼,忽然觉得空气有些太过清寂,直觉驱使下目光四下一扫,这就察觉出了不对。
窗边一张小桌,他的三位同行者都已经到齐,四方小桌已被坐去三方,却连半个眼神接触都欠奉。谢不鸣一身深青色道袍,眉目疏离冷峻,正遥目向远方;谢迟竹在他右手边,捧着一杯热水专注地小口啜饮,对周遭一切恍若未闻;谢钰干脆抱剑阖目,宛如一尊雕像,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哟,这动静,是谁都不搭理谁?
联想到昨天夜里隔壁厢房传来的动静,冉子骞心下当即就有了猜测,故意用力咳上两声,同谢不鸣传音入密:“你们唱哪出,《三岔口》呢?谢峰主这脸色,谁又惊扰你好梦了?”
谢不鸣淡淡瞥他一眼,象征性地拨了下碗里的米粥,同样是传音入密以回应:“并非惊扰。”
冉子骞意味深长地“哦”一声:“知道的明白你们是兄弟师徒,不知道还以为是拼桌的呢。”
果然,听见“师徒兄弟”时,他看见谢不鸣眉梢压抑地动了一动。冉子骞旋即乘胜追击道:“昨晚出什么事了?我看孤筠脸色也不好,担心旧伤复发。”
提到谢迟竹,谢不鸣果然好说话了些,复将目光投向灰蒙蒙的雨幕:“孤筠昨夜来找过我,只为他那徒弟的事。那徒弟和他相交甚密,你也知道从前的事,我害怕那弟子再有不轨之心。”
冉子骞闻言,手一抖,一小碟榨菜悉数倒进了米粥里:“……再有不轨之心,如从前那般杀了便是,你何曾害怕过杀人?”
谢不鸣却沉默了半晌才应道:“从前那次,也是孤筠作主,延绥峰不过是他后背。冉子骞,我怕孤筠伤心啊。发生过那样的事,他还愿意将这弟子留在身边,做兄长的实在担心伤了真心。”
冉子骞无语凝噎,只得埋头喝粥,又被咸得直皱眉。
外界传得沸沸扬扬的“谢迟竹谋杀道侣”一事,作为延绥峰峰主的友人,他是对内幕有所耳闻的。
事实一言难蔽,但简而言之,谢聿的确为谢迟竹所杀。
杀了人,又将一个哪哪看都熟悉无比的小崽子领回来——这算是什么事,喜好的类型这么稳定?
第97章
到了夜里, 雨水终于渐渐停歇。
谢迟竹推窗纵身而出,落到夜间潮湿柔软的泥土之上,一个泥点也未沾染。
窗户里, 桌面上还摆有点心和西南特色的花茶。两份,几乎是前后脚送来, 他正在气头上,无论哪边都是一嘴唇没碰。
白日里,谢不鸣看他, 好几次欲说还休。思及此, 谢迟竹便微微压住了眼皮,心头无名火起:他还不清楚那眼神什么意思吗, 跟看失足少年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