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糖藕和莲子羹各来一份。”谢聿上前去,叮叮当当的铜板落到摊子上,却见谢迟竹也跟了上来。他将余下问话咽回去,听谢迟竹在他身侧问:“敢问姑娘,镇上春明楼在何处?”
  姑娘对上他含笑的双眼,险些将手里铜板摔了,赶紧塞回摊边的小布口袋里,结结巴巴道:“……这、这位姑、公子,是问、春什么楼?”
  谢迟竹耐心重复道:“春明楼。”
  “公子问的可是春生楼?”姑娘手里打包着糖藕,面上是掩不住的困惑,“新开的明敬斋生意也还不错,您问的是哪家?”
  点心交到谢聿手里,谢迟竹轻轻对姑娘摇头,却见她身后的小门拉开一条缝。门里的人扯着一把嗓子:“这位仙长,别问啦,春明楼在二十多年前就关门啦!十几岁的丫头哪里知道春明楼哦?”
  被人一语道破身份,谢迟竹怔然,随即遥遥隔着门缝朝里一拱手:“多谢相告。”
  门里人嘀嘀咕咕几声,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小姑娘脸上讶然之色收敛不住,目不转睛地目送两人离去,半晌才怅然若失地收拾起摊上的东西。她年纪轻,终究藏不住话,又回身将门推开一条缝:“哎,阿爷。您一眼就把那两位仙长认出来啦,不是说他们日落后才到镇子里吗?”
  门里人“哼”了声:“规矩是管你的,管得着天上人?再说啦,哪里有人六十年不变样哦!没道理的。倒是付钱那个,先前没见过……”
  另一边,谢迟竹走在长街上,正要将糖藕送入口中,鼻尖忽然一阵发痒。他急忙掩唇,打了个小小的喷嚏,又对上身侧谢聿关切的目光。
  谢迟竹轻轻摇头:“神识被触动了,无碍。”
  说完,他又要去尝糖藕。方才那小姑娘吆喝时说冰冰凉凉,不过是经由山泉水或井水镇过,消暑还算凑合。
  莲藕本身的清香同零星干桂的风味交缠在一处,有酸梅的气味,却没有香气,口感以醇厚温和为主。谢迟竹眯眼,腮帮微动,好像又在出神。
  谢聿好险没管束好欲戳弄他腮帮的手。片刻后,谢聿见人咽头一动,似乎将口中东西咽尽了。
  “他应当是当年春明楼的人。”谢迟竹又尝了一小块糖藕,缓缓说,“底味的枣泥过了筛,原料平平,但做得很讲究。”
  “师尊喜欢便好。”谢聿道,“要不要将人请来?”
  “你瞧着办。”谢迟竹懒懒应声,“明天夜里,哥哥也该到双溪镇了。”
  谢不鸣常常为庶务缠身,这次同样被些许琐事绊住了脚步。谢聿听了,面色不变,将莲子羹换给谢迟竹:“尝尝这个?”
  两人在长街穿行。白日里的市集多是些寻常物什,偶有些拼命朝着什么“仙家”上靠的,都是些小工艺品。
  谢迟竹俯身从摊位上拈起一只木刻的鹤偶,同它有棱有角的脑袋对视好半天。守着担子的摊主在一边殷勤推销:“您可真有眼光!这图纸经由仙长指点过,不少客人都因为它得了仙缘……”
  摊主滔滔不绝、口若悬河,谢迟竹全当耳旁风。等到一长段话告一段落,他才轻飘飘地将言语插进话缝里:“什么价钱?”
  摊主立即眉开眼笑:“一百文!”
  身后的谢聿正要解囊,就见谢迟竹唇角抿成平平一线,面无表情地搁了东西直起身。
  “两位公子也不像缺这一百文的人,对不对?一百文结个仙缘,总归是不亏的,就当在庙里上了一柱香火!”小贩急忙去捉谢迟竹的手腕,口中飞快道,“再说了,我们这木雕处处都是有讲究的,摸过便认主了,卖给旁人可要大打折扣!”
  他心里估摸着,眼前这客人文文弱弱,反应多半也比不过他们这些干体力活的。公子哥儿大多面皮薄,多说几句,一百文钱还有不到手的道理?
  那凝脂一样的手腕,瞧着就是什么活计也不用做的富贵人……
  不料,客人的手腕没捉住,那口若悬河的摊主先变了脸色,话音更是陡然变调:“呃——你干什么,还打人!”
  只见他径直跌坐下去,胳膊胡乱将扁担同担子一起带翻,乱七八糟粗制滥造的木雕咕噜咕噜滚开一地。摊主气得怒目瞪圆:“你、你、你们——”
  谢聿前跨一步,将谢迟竹护在身后,讶然挑眉道:“谁打人了?”
  摊主只觉得遍体生寒,指着他的手指头都在发颤:“你、你——”
  “你什么你。”谢聿笑道,“我可一根手指头也没有碰你,是你非要讹人,大家都看得清清楚楚。”
  话音还没落,摊主便一只手抓起扁担,连滚带爬地拽着担子钻进了人群里!
  “叫他天天讹钱。”一边还有人幸灾乐祸地小声道,“遭报应了吧!”
  谢迟竹在谢聿身后,鞋尖将一只骨碌碌乱滚的木雕截住,小声同谢聿咬耳朵:“地上得有一千文多钱呢。”
  谢聿心念一动,蓦然回过头,看清一双狡黠的笑眼。喉间莫名干涩,莲子羹粘稠地晃荡着。
  直至到了僻静无人处,绿荫漫过狭窄的天空。谢迟竹正偏过头要同谢聿说话,身子却忽然一轻。谢聿将他腰身紧紧揽住,犬齿急不可耐衔住下唇,来回吮吸啃咬。
  水声靡靡,谢迟竹推在他肩头,腰身反而被人扣得更紧,全然陷入怀抱的桎梏里。唇瓣被吮得发麻,在眼睛的倒影里变得红润润、水艳艳,那人却丝毫没有餍足的意思,又含住了他的舌尖。
  他直被吻得头昏脑胀,腰身在人掌中发软,又被抱得太紧,实在是硌得怪异。片刻恍惚的清明里,他为眼前人眼中神情一惊,奋力咬去——
  血腥味在唇舌间弥散开,谢聿如梦初醒般稍稍松开怀抱,声音低哑:“抱歉。”
  谢迟竹后退两步,后背险些抵到爬满青苔的巷墙上,舌尖抵在齿龈歇了片刻。片刻后,他抬眼,见谢聿仍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一道清心符当即冲着人脑门飞了过去!
  他咬住牙根:“谢聿,你的《清心经》都背到何处去了?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
  一时语塞,他恨不能踹谢聿一脚,又觉得这动作实在有辱斯文,气不打一处来地转了身。
  又听谢聿在他身后低低道:“没人会瞧见的,师尊。”
  这时候又会捡着好听的叫了。谢迟竹冷笑一声,倒是没甩开谢聿与他相握的手。
  掌心里仿佛握着好玉,谢聿一点点渡去暖意,耐心将它捂热。半轮月明不知何时攀上枝头,长街被花灯映得如同黄昏时分,人头在欢声笑语里攒动。
  “师尊。”
  “嗯?”
  游人大多是三两结伴,鲜有人将注意力放到二人身上。谢迟竹紧绷的肩身不自觉放松下来,目光正漫无目的向四下张望,手中忽然一沉。
  油纸里卧着几小块米糕,都黏黏糊糊滚了层黄豆粉。
  黏糊,不太甜,就是让人牙酸得很。
  他手里掂着,佯装抱怨:“我还以为人丢了呢。”
  谢聿只笑:“不会的。”
  谢迟竹唇角一牵,忽然听见侧前方爆发出喝彩声:“好、好!”
  “再来一个!”
  他下意识侧耳分辨,隐约听见箭矢破空的声音。身侧谢聿同他目光相触,似乎兴致很好地发问:“师尊要不要与我去讨个彩头?”
  谢聿清晰看见他下颌微动,进而默许了谢聿牵住他手越过人群的举动。
  灯火明灭重叠映在他姣好侧脸,眼中倒影中花灯盏盏流过。
  只见河边临时搭起了简单的平台,火焰在夏夜里晃动着,将此处映照得格外亮堂。台侧的武器架上随意放置着几把长弓,被照得一片橙红的河域里正缓缓飘过河灯。
  就在对岸,还有零星的孔明灯升起,缓缓向着夜空漂浮。
  众人喝彩的对象,此时就站在平台中心。那人瞧着也不过二十来岁,利落的短打衣衫,弯弓拉满时浑身上下都紧绷着。
  弓弦不住嗡鸣,锃亮的箭头缓缓向夜空中抬升、寻觅。
  箭矢凌空而出,将一盏飘摇升空的孔明灯射落,人群登时爆发出一阵更为热烈的欢呼!
  “师尊,”耳边传来谢聿的声音,谢迟竹这才勉强回过神,“您觉得如何?”
  谢迟竹抿唇,忽而觉得手心里发痒发热,浑身血液也如绷紧的弓弦般嗡鸣起来。
  一边人见他似乎很感兴趣,热情地讲解起规则:“小哥想试试?咱们这也简单,三箭之内,喝彩声最响亮的为头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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