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刚刚一路走来,沈屹结实的手臂就搭在他肩上,随着动作,时不时蹭到自己的后颈。
  沈屹的皮肤滚烫,即使透过衣袖,也烫的灼人。明明是再寻常不过的肢体接触,却能带着自己的心跳,莫名其妙地加快。
  可沈屹没给谢晚秋机会“逃走”。
  宽大的手掌灵活捏住他纤细的手腕,左手适时抬起,按了按太阳穴道:“还晕着呢。小知青,你好人做到底,这还有半条路,就送我回去吧。”
  谢晚秋向侧边挪动了半步,拉开二人之间的距离,见沈屹根本不是醉着的模样,推了推他的腰道:“既然酒醒了,就不必再装醉了吧?”
  男人的腰可是不禁摸的,沈屹的嘴角在黑暗中上扬起难以察觉的弧度,刚要说些什么,就听谢晚秋略有惊慌地“啊”了一声,身体从上到下,蓦地一颤。
  沈屹明显感到了他在害怕,胳膊稍稍使劲,就将人圈进臂弯,视线沿着手电筒散发的光线望去。
  原来是只哈蟆,跳到了谢晚秋的鞋面上。
  沈屹忍俊不禁:“你怕这赖巴子?”
  眼前的哈蟆通体黄绿、巴巴赖赖,大晚上看起来,的确是有点恶心。
  但就这么大点的玩意,在他们这儿,好多人看见还抓来吃呢。
  沈屹弯下腰,眼疾手快地抓住哈蟆的身子,远远扔到旁边的田里:“别怕,就一个小玩意。”
  他抓完哈蟆,只觉得手上糊满了滑腻腻的粘液,黏得手指都快要分不开。刚想抓起把土搓一搓,眼前就伸出一只莹白如玉的手。
  “擦擦吧。”谢晚秋递给他一块绣着兰花的青色手帕,手指根根像葱白一样好看。
  沈屹视线下移,这块手帕看起来料子就很好,光滑洁净,还能闻到一股若有似无的皂角香。
  只是这么精致的帕子……用来擦手,不浪费了么?
  他刚想拒绝,但稍稍一想,下一秒,却又拽紧了帕子:“那就谢了。我洗好后还你。”
  沈屹捏着帕角意思一下地擦了擦,说到底,他还是有点舍不得用这么金贵的帕子来擦手。
  但出于某些晦暗不明的想法……
  他仍像模像样地走了个过场,随即就将帕子整齐叠好,正要装进口袋时——
  谢晚秋再次伸手,想要讨回:“没事,给我吧。”
  沈屹挑了挑眉,声音沉了些:“怎么,谢知青这是不信任我,怕我把帕子洗坏了?”
  谢晚秋定定望着他,摇了摇头:“不是。我不在意这些,你……”
  “那就先放我这。”沈屹不容分说,径直将帕子揣进兜里,顺手接过手电筒,示意他继续向前走,“走吧,还有一截路。”
  光束划破黑暗,却照不亮两人此刻突然陷入的沉默。
  沈屹自顾自地走出几步,才发觉身后的人没有跟上来。
  他不解地回头,看见谢晚秋仍站在原地,没有要走的样子。
  “沈队长既然酒醒了,我就先回去了。”谢晚秋的声音轻的像一片落叶,脚步朝着和自己相反的方向迈去。
  沈屹眯起眼,谢晚秋的神情隐匿在周身的黑暗里,他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却从语气中听出了不对劲。
  他怎么了?
  沈屹停在原地,不过两步之遥,却又忽的感觉这个人离自己远了些。
  他一点不内耗,也不愿意将这件事不清不楚地就此放过。直觉告诉他,这件事对谢晚秋来说,很重要。
  一个心智成熟的男人,要能屈能伸。
  如果一条路行不通,那便换一条路吧。
  他舌尖顶了顶上颚,突然冒出来一句连自己都不相信的话来:“我怕黑,不行么?”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因为沈屹料定,谢晚秋是个心软的人。
  但这一次,却并未如他所料。
  谢晚秋终于抬头,月光穿过他颤动的睫毛,在脸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沈屹看见他嘴角扯出一个苦笑,那笑意还没定格,很快就消散了:“沈队长说笑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重生以来,沈屹一直没有理由地主动接近自己。
  但他受够了,受够了他的霸道和果决,受够了他不管自己的意愿如何都要跟随于他的态度,更受够了自己,重来一世仍然不受控制,非要像上辈子一样,再次喜欢上一个没有未来的男人!
  他不要,他绝对不要再重蹈覆辙!
  还记得上辈子后来从别人口中听及的闲话,听说沈屹最后娶了他们营长的女儿。
  一个性取向为女的直男,凭什么要让自己恋恋不忘?
  那些夜里辗转反侧时咽下的有关暗恋的苦楚,那些假装不曾心动过得的辛酸,他再也不要尝第二次了!
  “我走了。”谢晚秋拿定主意,眼神坚定了些,不论沈屹再说些什么,他都要回去了。
  留下的话,就像一把钝刀,要将两人之间的距离,切分的清清楚楚。
  沈屹上前一步,灯光终于照亮了谢晚秋的脸庞。
  那双总是含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仿佛蒙着一层浓浓的雾,嘴角抿成倔强的直线。
  这一次,他看见了谢晚秋眼底的羞愤和疏离。
  “沈队长,”谢晚秋深吸一口气,话语十分地客套,“从我来咱们大湖村开始,谢谢你一直以来的照顾。”
  “但是我这个人无趣的很……”
  “我性格寡淡内向、不喜交际,且对事容易计较当真,更讨厌被人勉强。”
  “若是你觉得逗弄我有趣好玩,那大可以不必了。我没兴趣、不喜欢,也很反感这样的行为……”
  夜风卷着这句话,重重砸在沈屹心上。
  他张了张嘴,正欲说些什么,却听谢晚秋“哼”了一声,明显带着不满的情绪来:“还有,你是觉得我很傻,很好糊弄么?连怕黑这样荒唐的谎话,都编的出口……”
  “沈队长,我想我们以后……”谢晚秋退后半步,“还是适当保持些距离吧!”
  沈屹愣住在原地。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只是随口一说,竟能引起谢晚秋如此大的反应。
  他不是向来没什么脾气,逆来顺受么?
  不是……明明对自己有好感的么?
  一只一直顺毛给摸的猫,如今突然炸毛,沈屹有些摸不着头脑。
  但还没等他解释两句,谢晚秋就气呼呼地转身,自顾自地往回走了。
  直到那个清瘦颀长的背影走出好几米,沈屹才如梦初醒。
  他三步并两步,下意识跟上谢晚秋。
  “小知青,你这……”
  “你怎么了?”
  沈屹先是被杀了个措手不及,再是被视若无睹。
  “这是对我……意见不小呀。”
  “有意见你可以提,我沈屹,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人。”
  他亦步亦趋,突然转变了身份,像只小狗一样紧紧跟随他。
  片刻前的从容和掌控,此刻完全颠倒过来。
  但谢晚秋仍是不语。
  他下巴高高扬起,任凭月光为精致的侧脸镀上了一层银边。虽是刚刚放了狠话,但对着这么一张漂亮的脸,实在是让人生不起气来。
  沈屹甚至下意识开始反思自己,是他说错了哪句话,还是做错了什么事情,才惹得这小知青忽然翻了脸?
  但有矛盾得解决啊,不能隔夜,酿成心结呀。
  他打量着谢晚秋冷漠的神色,想了又想,决定提出一个他无法拒绝的诱惑:“小知青,你想去镇上吗?”
  谢晚秋闻言,果然脚步一顿,停下来看他。
  他的眼瞳在月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像是两颗晶莹剔透的黑葡萄,直勾勾地望着沈屹,表情欲说还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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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猎物不听话的时候,究竟谁才是猎物?
  第8章 做饭 谢晚秋越走越快,也不知为什么,……
  村里离镇上很远,坐着大巴要一个多小时。加上平时队里农活忙,请假困难,村民们只有偶尔过年前才会去一趟镇子上,置办些年货。
  沈屹如今提出这个理由,谢晚秋根本无法拒绝。
  可片刻之前,自己分明才放过要“保持距离”的狠话!
  谢晚秋感到耳根有点发热,本不想再搭理沈屹,但又是真的想去镇上的集市。
  他的小提琴长久地放着,为了不容易被损坏,需要买一些松香来涂抹琴弓。东北的冬天来得早,很快就会冷了,自己的手脚一到冬天就冻得发僵,需要再买一个瓷盆泡脚……
  最重要的是,他得去镇上看看,如今什么活计,才能赚点钱。家里出事之后,他一直辍学改造,手里根本没有几个钱。
  下乡之前,知青办本说每个知青都会发放一份补贴费,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发。得赶紧想点办法,赚一些钱,常言道“有钱好办事”,今后遇到事情,才不会那么慌张。
  所以镇上……他是非去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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