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拉拢之意,穷图匕见,谢允明却只是含笑不语,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仿佛全然听不懂话中深意。
  德妃见状也不着急,含笑吩咐宫人传膳:“先用膳吧,今日只是家宴,明儿可不要觉得拘谨。”
  宫女鱼贯而入,美味珍馐很快填满了长桌,而最后一道是份糕点,桂花玉露酥,酥皮轻薄,内馅金黄,桂花瓣粒粒可见,蜜香扑鼻。
  德妃曾经插在长乐宫的眼线曾记录过谢允明言行举止,提及过,他常命小厨房做这道点心,她当时觉得这些寻常喜好都毫无意义,没想到今日竟派上了用场。
  她亲自将碟子往谢允明面前推了推,语气温柔:“明儿,快尝尝。”
  谢允明指尖微顿,目光落在糕点上,有些惊讶:“娘娘怎么会想到做这款点心?”
  “本宫见御花园的桂花开得正好,就叫人采了些回来。”德妃笑吟吟地答话,“宫里的老嬷嬷说,这第一茬花瓣做点心是极好的。”
  “原来如此。”谢允明微微颔首,声音却忽然低了下去。
  他眼底忽然起了雾。那雾来得极快,黯色在瞳仁深处浮起,继而缓缓晕开。他没有动筷,反而将手收回膝上,指节微微蜷起,像是在克制什么。
  德妃与三皇子立即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清晰地察觉到了这不对劲的沉默。
  谢允明紧抿的薄唇微微颤抖着,连脸色也更加苍白了。
  “大,大哥?你……你这是怎么了?可是这身子不舒服?”三皇子吓了一跳,连忙放下酒杯,凑近问道。
  谢允明用力地摇头,仿佛哽咽堵住了喉咙,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猛地站起身,宽大的衣袖不慎带倒了面前的琉璃杯,美酒倾泻,染湿了桌布,他也浑然不觉。
  “我……我身子忽然有些不适,心口……闷得慌,恕儿臣失礼,先告退了。”他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和浓重的鼻音,断断续续,任谁都能听出其中的痛苦。
  说罢,不等德妃回应,他便匆匆转身,脚步虚浮踉跄,仿佛随时会跌倒。
  一直如同影子般默立在谢允明身后的厉锋,立刻上前一步,沉稳有力地扶住自家主子的手臂。
  待主仆二人的身影消失在殿外,德妃母子仍然没回过神来。
  直到厉锋去而复返,对正错愕着的德妃母子道:“德妃娘娘,三殿下,恕属下僭越,多言一句,这桂花糕……乃是主子幼时,最为钟情喜爱的点心。昔年,主子的生母最是擅于此道。”
  “主子每每见宫中桂花开,总会格外思念,会命小厨房仿制,却……却再也寻不回,尝不到当年的半分味道。”
  他的脸色同样伤感:“今日,见娘娘与三殿下母慈子孝,共享天伦,其乐融融……主子触景生情,心中悲切难抑,故而失态,绝非有意冒犯,属下代主子,向娘娘,殿下赔罪了,万望娘娘,殿下海涵!”
  这一番话,如同数九寒天里兜头泼下的一盆冰水,冻得德妃与三皇子浑身僵硬,脸上阵青阵白,精彩纷呈。
  他们本想投其所好,却万万没想到,这示好结结实实拍在了马腿上。不仅狠狠勾起了对方没有母亲的彻骨之痛,更赤裸裸地衬托出他们母子情深的炫耀,简直是弄巧成拙,愚蠢至极!
  第7章 谢允明怎么了?
  长乐宫门首,五皇子背手踱步,金钉朱门在他眼前闭得严丝合缝,像一张合上的嘴。
  风掠过琉璃瓦,沙沙作响,恰如他此刻翻涌的心绪,焦躁,阴冷,却又必须死死压住,不能在谢允明的地盘上流露出半分不耐。
  “殿下,风大,不如进偏殿候着?”身边内侍低劝。
  五皇子淡淡瞥他一眼:“大哥不在,我独自进去做什么?招人话柄。”
  晟朝一共五位皇子,大皇子体弱,二皇子因意外瘸腿早早去了封地,四皇子早夭,他谢泰子凭母贵,自幼便得父皇看重,何曾受过这等冷遇?如今却要在这风口,巴巴地等这个他平日连正眼都不愿给的病秧子。
  他越想越恨,指节在袖中捏得发白,老三和德妃会拿什么筹码去拉拢谢允明?自己已失先机,若再慢一步……
  正思忖间,远处忽有脚步声。
  夹道尽头,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缓缓而来。
  五皇子眸子一眯,躁色瞬间收拢,换作温良笑意,快步迎上。
  “大哥,弟弟总算把你盼回来了!”
  他躬身作揖,笑意堆到十二分,谢允明归来得比预想中早,显然未在翊坤宫久留,莫非……大哥心中,其实更偏向自己这一边?
  可待走近,他才看清,谢允明脸色实在不好。
  谢允明自阴影里走出,乍一看眼底微红,却无泪光,只是血丝在眸底织出一张极细的网,把情绪牢牢兜住。
  厉锋扶在他肘侧,仿佛他已连路都走不稳。
  谢允明因五皇子而停步,目光却只在他脸上短暂一落。
  他没开口,只微一颔首,算是回应。
  “大哥这是怎么了?”五皇子伸手便欲去搀扶另一侧,“还不快传太医!”
  厉锋身形微动,巧妙地侧身,挡开了五皇子的手,代谢允明开口:“谢五殿下关怀,主子今日身体违和,心神耗损,需即刻回宫静养,实在无法见客,劳殿下久候,心下甚愧,还请殿下先回罢。”
  话音未落,厉锋已扶着谢允明,绕过五皇子,径直走向那扇朱门。
  宫门在五皇子面前阖上,落闩声短促,像剪子剪断一截未尽的话。
  五皇子吃了一个闭门羹,却罕见地没有怒色,反而被巨大的好奇攫住。他抬手招过内侍:“去,问清楚翊坤宫里出了什么事。”
  一盏茶未到,消息递回:“翊坤宫附近的宫人说,大殿下出来后便是那般失魂落魄的模样,像是伤心过度,具体因为什么不知道,只听得里头砸了什么东西。”
  五皇子唇角慢慢挑高,顿时笑了起来:“真是蠢货,给他们机会也不中用!”
  “德妃那张嘴,最会伤人。”
  他负手踱了两步,声音低而愉悦:“父皇素来疼爱大哥,本王身为弟弟,与大哥兄弟情深,怎能眼睁睁看着兄长受辱而无动于衷?这公道,自然要为他讨回来!”
  “翊坤宫的事,知道的人越多越好。”他抛给宫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声音压得只两人可闻,“把风声放出去,具体怎么传,你知道的。”
  银子入手,宫人低头退下,脚步比来时更快。
  当日傍晚,流言如水入滚油。
  连御花园的一个小太监都能绘声绘色地对同伴比划。
  “千真万确!德妃娘娘指着大殿下的鼻子骂他克母,是个不祥之人!大殿下当时气得身子直抖,咳得那叫一个厉害,帕子上都见红了!”
  同伴倒吸一口凉气:“真的?我还听洒扫处的说,德妃娘娘是怪大殿下得了「福星」的名头,抢了三殿下的风头,故意给他下马威呢!”
  “德妃借宴刁难,逼殿下当众下跪敬茶……”
  “德妃摔了杯子,水都溅了大殿下满身……”
  “大殿下不堪受辱,看着要大病一场,也不知道能不能撑过去。”
  细节越传越真,连德妃指尖蔻丹的颜色都能说道。
  这流言甚至飘出了宫墙,传到了肃国公府。
  秦烈听闻此事,眉峰紧蹙。
  谢允明……他难道不是三皇子的人吗?为何转眼之间,又与德妃母子闹得如此不堪?
  德妃也没想到会闹到这种地步,她气得摔碎了一套茶盏:“混账!本宫何时刁难他了!”她强压下怒火,可沿途的宫人们瞧见了谢允明那颤颤巍巍的样子,淑妃在背后轻摇羽扇,火借风势,越烧越旺。
  她也堵不住悠悠众口,唯有谢允明,只有他开口才能灭火,想到那人的性子,只要她多多示好,总不会坐视不管。
  德妃连忙命人挑选了无数珍稀补品,浩浩荡荡送往长乐宫。
  然而,长乐宫的宫门紧闭,德妃送去的所有珍贵补品和礼物,都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只说谢娘娘关怀。
  谢允明彻底闭门谢客,只对外称静养。
  这般动静,也很快惊动了皇帝。
  听闻谢允明「病重」,皇帝立刻派了最信任的院判亲自前去诊视,回报却是「殿下只是忧思过度,好好静养便可」。
  皇帝闻言,悬着的心放下些许,但旋即,浓重的疑虑与不悦涌上心头,宫里头的流言自然是有人推波助澜,却也绝不会是空穴来风。
  于是,他一道口谕,将谢允明传至了御前。
  殿内烛火通明,龙涎香的气息静谧悠长,皇帝放下手中的朱笔,仔细端详着跪坐在下方的儿子:“朕怎么瞧着,几日不见,明儿清减了不少?”
  谢允明指腹轻触脸颊,笑纹浅淡:“儿臣近日吃好睡好,并无异样,定是父皇太过紧张儿臣了。”
  “是么?”皇帝不置可否,招手示意他近前,“那你来帮朕研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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