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厉锋低嗤一声,莺声燕态,男人尽是勾栏做派,香粉腻光,污得碍眼,这等秽景,怎么能端到谢允明面前?
  谢允明微微蹙眉,他素来不喜过于浓烈的气味。尤其这混杂着男性脂粉气的甜香,更让他觉得胸口有些发闷。
  他的目光冷静地扫过那些弹唱的面孔,有些意外,奉酒的男人脸庞,其中几人的容貌,竟与方才县衙门口告示上张贴的失踪人口画像一样。
  世上岂有如此多的巧合,让长相酷似的双生子同时流落风尘,唯一的解释,是这些失踪的男子,并非被掳去荒山野岭,而是被弄到了这全城最热闹,最纸醉金迷的花楼里,而本地官府却没有动静。
  谢允明问:“那人在哪儿?”
  厉锋道:“应是进了二楼东侧尽头那间房,我进来开始,没见过谁出来。”
  谢允明微微颔首:“那就上去看看。”
  二人脚尖刚点上猩红毡毯,二楼忽有珠帘哗啦一声脆响,像是谁把一串玉泪生生扯断。
  帘后晃出一锦衣男子,织金线团龙在灯下闪得刺目,他两颊飞着酒晕,一把推开身边奉酒的小倌,那小倌踉跄半步,腰肢几乎折在栏杆上,却抿紧唇不敢呼痛,只把委屈咽进喉里,悄声退入阴影。
  醉客整了整微乱的衣襟,抬眼漫扫,目光流星般坠下,正卡在谢允明抬脸的瞬间。旋即,他唰地展开一柄绘着美人图是折扇,扇骨轻摇,步步生风,挡在了阶梯的尽头。
  “这位公子,我瞧你好身段,好风姿,虽未见庐山真面目,但观公子这通身的气派,这行走间的韵律,便知绝非寻常庸脂俗粉可比。在下不才,略通相骨识人之术,平生最爱结交一些美人。”
  醉客直勾勾地盯着谢允明看,仿佛眼神在此刻清醒了几分:“不知公子……可否赏脸,摘下面具,让在下一睹仙容?今日公子在怡情苑的花销,本公子全包了!”
  有人拦路,谢允明脚步微顿。
  厉锋指节已绷得泛白,袖口下隐有刀光欲出。然而主子抬手,在他臂上轻轻一按,示意他稍安勿躁。
  谢允明随即抬手,指尖勾住脑后的细绳,缓缓解结。
  面具离面的一瞬,灯火似被风压低,赵铭呼吸骤停,折扇啪地脱手坠地,滚下阶梯,他竟忘了拾扇,只痴痴盯着那张脸。
  赵铭拊掌大赞,声线因酒意与惊艳而微微发颤:“妙!绝妙!在下果具慧眼!”他俯身拾起折扇,一抖腕,扇面美人似也跟着娇笑,“在下赵铭,家父正是江宁知府赵德芳。敢问公子,可愿交个朋友?此地嚣杂,污了君耳,不如移步寒舍,煮茶听泉,也算风雅。”
  谢允明只淡淡摇头,厉锋会意,半步挡前,声冷如铁:“赵公子盛情,我们心领了,但我家少爷体弱,奉家翁之命南下求医,路过宝地,不敢久滞,更不便登堂入室,恕难从命。”
  “原来公子是体弱,我还以为仙人皆如此。”赵铭恍若未闻厉锋的冷声,目光仍胶着在谢允明脸上,又凑前半步,压低嗓音,一副推心置腹的急切:“可公子有所不知,江宁府可不太平,城外龙虎山有个周大盗,专挑品貌俊秀的男子下手,神出鬼没,凶悍异常。衙门几次围剿都无功而返。在下担心,以公子这般天姿,若叫那贼人盯上,掳进荒岭贼窝,岂不痛煞人心?”
  谢允明闻言,唇角一弯,“原来如此,在下多谢赵公子提醒,在下感激不尽,若……若真运气不济,遭遇不测,那小的便只能指望赵公子,念在今日一面之缘,去知府衙门搬来兵马,做小的救命恩人了。”
  谢允明温润的语调,像羽毛轻扫心口。赵铭被这一笑摄住,胸口怦然,只觉得那声音绕耳缠骨,挠得他心痒难搔,神魂早飘到九霄云外,只会怔怔点头。
  不等赵铭再开口,谢允明已侧眸向厉锋递了个极轻的眼色。随即拂袖转身,青衫掠起一线冷风,径直走下。
  厉锋紧随其后,玄色袍角因疾行而翻飞,面具下的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墨汁,掌背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咯吱作响。若非这层木面具挡着,他眼底翻涌的戾气早已化作千刀万剐,将那姓赵的纨绔生生剜成碎片。
  一口气憋在胸口,他连呼吸都带火星,却也只能强压杀意,护着主子从容离开。
  “主子,那人是个断袖,且心思龌龊!”走到巷口,厉锋终于按捺不住,闷声开口,“他如此轻佻,是为大不敬!我定要取他性命!”
  “我知道,你不必心急。”谢允明嗯了一声,尾音里带着点笑,却听不出情绪。
  他不急着回园,反而在闹市口转了一圈。甚至在一间文房铺前挑了支狼毫,对着光瞧了瞧笔锋,好似真要买回去临帖。
  身后两条影子始终不近不远地吊着,脚步刻意放轻,眼神却黏得紧。
  厉锋一眼识破,指节无声地摩挲着刀柄,只等一声令下。
  谢允明却只是随手放下笔,唇角勾起一点凉薄的弧度:“管他是周大盗还是赵大盗。”
  “龙虎山?听上去山高路远,林深苔滑,定然奔波劳碌,去那里,我自然是极不愿意的。”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若是被人请知府做客,也省了我们探查的工夫,我是高兴的。”
  话音落进风里,像一粒石子投入深井,溅起暗不可见的涟漪。
  厉锋垂下眼,掩去一闪即没的杀意。既然主子要钓的是大鱼,他自然平心静气,做杀鱼的刃。
  他心中立誓,必开膛破腹,以绝后患。
  第37章 被“请”知府
  谢允明回园时,夜已如打翻的墨砚,浓云低垂,星月无光,远天闷雷滚滚,似又一场夜雨正在酝酿。
  这一来回走了不少路,虽不算长途跋涉,但他额间也沁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身上有些黏腻,他却觉得畅快。
  幸得国师苦心研究他的病症,练出了一些丹药给他悉心调补,让他这破败身子反倒在潮润江南比干燥北地更受用,胸口那股常年的憋闷竟缓了大半。
  园中灯火疏落,谢允明先去皇帝面前请安,只道外出无恙,皇帝见他难得开怀,笑着让他近前,父子三人遂移坐花厅一同用膳。
  膳后,他便告退回偏院。
  夜廊九曲,风灯摇晃。
  谢允明并不就寝,只立于曲槛尽头,袖手望着远处浓黑的天幕,片刻后低声叫厉锋将秦烈请来。
  秦烈抱拳:“大少爷,您找我是有什么事?”
  谢允明道:“秦管家,你今夜去将陛下身边所有的大内高手,都调配到陛下和三弟居住的主院周围,告诉他们,务必提高警惕,寸步不离,全力护卫陛下与三弟安全。无论听到任何动静,都不得擅自离开岗位。”
  秦烈闻言,下意识地按住了腰间的刀柄:“大少爷,可是察觉到了什么危险?”
  谢允明从廊柱的阴影里转过身来,雨意未落的夜风掠过,吹得他衣袍如练,皓白的衣衫最是鲜亮,那双眸子却比夜色更沉。
  “是,我回来时,已经被人跟踪过了,我不想老爷的安全有什么差池。”
  秦烈颔首:“属下遵命,这便去布防,陛下与三少爷定然无恙。”话音一顿,他抬眼望向谢允明,“那大少爷您……属下来您院中可好?”
  “不需要。”厉锋抱剑答。
  “为何?”秦烈问。
  谢允明道:“今夜不论何人踏入我院,你皆装作不知,更不许阻拦。”
  秦烈眉心骤跳:“大少爷,您这是要以身作饵?您的安危如何保证?跟踪您的是什么人?是白日里林大人提到过的龙虎山的土匪?”
  此前,林品一暂居驿站,与知府衙门通气之后,他悄悄回来汇报过一次。
  令人意外的是,根据知府和县衙提供的卷宗以及他亲眼所见,这江宁府沿河一带的水利工程,居然修建维护得相当不错。不仅完全落实了朝廷的指令,还因地制宜,设计了不少巧妙的防洪泄洪措施。
  皇帝听后十分高兴,觉得此地官员堪称能吏。
  但如此一来,那些从江宁地界逃出去的流民,又是从何而来?
  林品一自然也问了此事。当地官员的解释是,城外龙虎山上盘踞着一伙悍匪,匪首绰号周大盗。不仅时常下山抢劫城中富户,更喜强掳青壮男丁回山上充当苦力,修建山寨,那些流民,多半是家中男丁被掳,或是惧怕被掳,才不得不背井离乡。
  光天化日之下,土匪竟敢如此猖獗!
  皇帝当时便勃然大怒,质问知府和县令为何不组织兵力端了这土匪窝?
  林品一回答,他见那位知府赵德芳是一脸苦相,说是龙虎山地势极其险峻,易守难攻,官府曾数次组织围剿,皆因不熟悉山中路径而损失惨重,无功而返。久而久之,只能告诫百姓严加防范,避免家破人亡的惨剧。
  谢允明对秦烈的猜测,只是微微摇了摇头:“你不必多问,按我说的做便是。”
  秦烈看着他平静的眼神,深知这位大皇子心思缜密,绝非鲁莽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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